闻舟斋。
洪逾在心里把那个名字又念了一遍,念得咬牙切齿。刚才在展会上,他还跟那人握过手,说过"陆老板客气"。现在他只想把手伸进消毒水里泡三遍。
从文物局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洪逾坐在副驾驶上,望着车窗外流动的雾,一路上都没说话。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镜中那个女子抬起眼的样子,还有那句"又来了一个看得见的人"——她说"又",那意思是,在她被关进镜子的四百年里,她见过别的人?
他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终于开口:"霍方舟,那个盗掘团伙,是什么时候被抓的?"
"前两天。"
"那镜子呢?"洪逾问,"他们挖出来多久了?要是挖出来就送检,那还好——要是放了很久才被缴获,那镜子里那个魂,这几个月,是不是天天看着那些碰过她的人做噩梦?"
霍方舟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明天让老王查查出土时间就知道了。"
车子驶过临江大桥,桥下的江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洪逾望着窗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本来以为,渡完婉清,我就能安心写我的代码了。"
霍方舟没有接话。
"结果又冒出来一个饿鬼,一个陆闻舟,现在还有一面锁着人的镜子。"洪逾的声音闷闷的,"我才到雾城三个月。再这么下去,我是不是得转行当捉鬼的了?"
他说完,自己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就我这体质,转行当捉鬼的,说不定比写代码有前途。就是不知道这行有没有五险一金。"
霍方舟没接他这句玩笑。车子拐进东门巷,在霍宅门口停下来。他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他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洪逾。
车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你想找个人多的城市,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霍方舟说,"你说雾城雾大,雾大的地方,看得清的东西少。"
洪逾愣了一下。那是他第一天到雾城,在便利店里跟霍方舟说的——那时候他以为霍方舟只是个多管闲事的陌生人。
"现在呢?"霍方舟问,"雾城还让你安心吗?"
洪逾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他望着车窗外霍宅那扇朱漆的门,想了很久,才说:"……我说不好。但好像——也没那么想躲了。"
霍方舟看着他,目光在夜色里深静。他没有再说话,推开车门下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夜风里传来,不高,却很清楚:
"雾城需要渡魂人。"
"你来了,渡口就亮了。"
他抬脚走进院子。洪逾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过了好一会儿,才推开车门下车。他站在霍宅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雾城的夜色——满城灯火在雾里晕成模糊的光团,他看不见忘川渡,但他知道,在城边那条江上,有一盏灯,还亮着。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渡口亮了,那我这写代码的,是不是也算半个公务员了?"
没人理他。他吸了吸鼻子,抬脚进了院子。
那天夜里,洪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枕边那枚木牌贴着心口,微微发烫。他翻了个身,拿起木牌,借着月光看了看。牌上的锁魂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可木牌的温度,却一直没有凉下来,像一个人的体温,又像一声不肯停下的心跳。
他把木牌贴回心口,闭上眼。他想起镜子里那个女子抬眼的模样,想起她说的"镜子要碎了",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预感——那个女子,跟婉清不一样。婉清是等,她是被锁。锁她的人,和城南养煞的,可能是同一路人。那面镜子要真碎了,锁在她里面的东西,会怎么样?
他不敢多想。他把木牌攥紧,闭上眼,在心里骂自己:洪逾,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你一个写代码的,操心这么多干什么——镜子碎了,有霍方舟顶着呢。
可他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临江城某个不为人知的、地下深处的房间里,一盏昏黄的灯下,一只手正缓缓拨弄着一串乌沉沉的珠子。
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响。
一个声音在灯影里响起来,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点几乎要融进雾气里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渡口的灯,亮了。"
"点灯的人回来了——也好,省得我找他。"
那只手停下拨弄,在灯影里轻轻叩了叩桌面。
"四百年了,该收的账,也该收了。"
灯焰晃了晃,暗下去。那串乌沉沉的珠子,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像一只阖上的眼睛。
——第一卷「雾中来客」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