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方舟看着他,没有接话。洪逾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更虚了:"我……是不是瞎了?"
"灵识受损。"霍方舟终于开口,声音很稳,"煞咬伤了你的灵识,你暂时看不见它们了。休养几天,会恢复。"
洪逾张了张嘴,那句"真的?"卡在喉咙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那要是恢复不了呢?"
"恢复得了。"霍方舟道,"渡魂人的灵识不是一次性的。伤了,养养就回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别怕。"
洪逾没有抬头。他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以前最恨这双眼睛——恨它让他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恨它让他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可他此刻才发现,他怕的不是看不见,是怕自己没用了——怕渡不了婉娘,怕那支曲子再也没人应,怕他答应过的"带你看桃花"变成一句空话。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想扯出一个笑:"……行,那我养两天。你别告诉婉娘——"
"她知道了。"霍方舟打断他。
洪逾愣住。
"昨晚你昏过去以后,镜子里的曲声停了一会儿。"霍方舟道,"然后,她说了一句话。隔着镜子,我听不太清,只听见几个字——"他顿了顿,"她说,别来了。别再为她进来了。不值得。"
洪逾坐在床上,握着被角,半天没说话。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他最后说。
他掀开被子,想下床。腿一软,差点栽下去。霍方舟伸手扶住他,力道很稳:"你要干什么?"
"去看那面镜子。"洪逾道,"跟她说句话。让她别怕——我没事,我还能哼曲子,我说话算话。"
霍方舟看着他,没有拦他。他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书房。洪逾在镜子前坐下,看着那面裹着黄布的铜镜,深吸一口气,开口。他的声音还有点哑,却努力撑得平稳:
"婉娘,我没事。就是灵识受了点伤,养两天就好。"
"你昨晚哼了一夜,我听见了。哼得真好,比我强多了。"
"满月还有三天。三天后,渡口,我送你过河。你爹在河那边等你——他答应过带你看桃花,他记着呢。"
"所以你别怕。你撑住。"
书房里安静下来。洪逾盯着那面镜子,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回应。他低下头,正要转身——
镜子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像是有人隔着很厚的墙,把脸贴在镜面上,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洪逾听不清。可他忽然觉得,那声音里的害怕,好像散了一点。
那天夜里,洪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灵识受损的后遗症还在,他头疼,浑身发虚,可他就是睡不着。他盯着天花板,忽然没头没尾地开口:
"霍方舟。"
"嗯。"隔壁传来回应——霍方舟也没睡。
"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洪逾说,"没人给我哼过摇篮曲。我以前觉得没什么——反正我也没听过,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他顿了顿,"可我今天听婉娘哼那支曲子,忽然觉得……有点羡慕她。"
隔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霍方舟的声音传来,低低的,听不出情绪:"羡慕她什么?"
"羡慕她记得她娘的声音。"洪逾说,"我连我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她有没有给我哼过曲子,有没有抱过我,我全都不知道。"他吸了吸鼻子,"我以前不想这些的。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老是想。"
隔壁没有再说话。洪逾以为霍方舟睡了,翻了个身,正要闭眼,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似的,哼了一句什么。
那是一句调子。没有词,只有一个简单的、温吞的尾音——像是哄人睡觉时,哼的那种调子。
洪逾愣住了。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那句哼唱,眼眶忽然一热。他张了张嘴,想说"你这哼得比我还难听",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窗外,雾城的夜雾缓缓流动。二楼的书房里,那面裹着黄布的铜镜静静地躺着,镜面深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蜷在黑暗里,小声哼着那支没有词的曲子。她的声音很轻,却比前几天,稳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