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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流萤(第1页)

有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希望的火光,或许在黑暗之地前行的太久,那是我前所未有感受到的温暖。

成绩出来之前的那段日子,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门关着,窗帘拉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在搜索框里输入"情绪低落、失眠、不想吃东西、做什么都没劲",出来的结果一条一条地对上了。页面往下翻,看到了那几个字——抑郁症。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想再搜点什么,但搜不下去了。窗外的桂花树今年开得晚,还没到盛花期,只有零星几朵藏在叶子下面,香味淡淡的,风一吹就散了。

我把这件事告诉江明的时候,是发了一条消息:"你下周末有空吗?陪我去趟医院。"他秒回:"怎么了?"我说:"没事,查点东西。"他说:"好,我去找你。"

周末他坐最早那班车从市里回来,在镇口那棵大樟树底下等我。我远远看见他站在那儿,穿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插在兜里,看见我就抬了抬手。我没说话,他也没问,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车厢里人不多,我们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开着,风灌进来把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半递给我,我没接,他直接塞进我手里。巧克力被他的体温焐得有点软了,我剥开锡纸咬了一口,甜的,化了满嘴。

医院二楼的候诊区,墙是浅绿色的,有一排塑料椅子靠着墙摆着。江明坐在我旁边,翘着腿,手机拿着没玩,就那么坐着。叫到我的号,他站起来说:"我陪你进去?"我说不用,外面等我就行。他点点头,又坐下来。诊室里空调开得特别低,我进去的时候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眼镜,声音平得像水,问了我大概二十分钟,然后让我填了一张表。表上全是选择题,我勾完交给他,他看了几分钟,抬头跟我说:"中度抑郁症。"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报天气。但他后面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建议先吃药治疗。如果你最近有考试或者其他压力大的事,能缓就缓一缓,这种情况下发挥会受影响的。复读的话,压力更大,万一明年结果不理想,病情可能会加重。以身体为主,别的都往后排。"

我拿着诊断书走出诊室的时候,江明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着,背对着我。走廊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框在光里,肩膀的轮廓镶了一圈亮边。我走过去拍了拍他,他转过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诊断书接过去折好放进了自己口袋里。"走,"他说,"吃碗面去。"那天中午我们在一家小面馆吃了两碗牛肉面,他把他碗里的牛肉夹了一半给我。我低头吃着,面条的热气扑在脸上,眼前有点糊,不知道是热气还是别的。

成绩出来那天,下雨了。

我从早上开始就坐立不安,手机握在手里,网页刷新了一遍又一遍,页面永远在加载。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我出门去学校拿毕业证,出了门才想起没带伞,雨不大,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我站在门卫室的屋檐底下点开查分页面,页面转了大概十秒,数字跳出来了。我盯着那个总分看了很久,比我自己估的最低线还低了六分。六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想去的那所学校,去年的录取线比我高十一分。

屋檐下的雨滴成串地往下坠,打在水泥地上溅起来,我的裤脚湿了。手机屏幕被雨点打湿了,数字糊开了一点,我用袖子擦了擦,再看,还是那个数字。我蹲下来,蹲在校门口的石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雨声在耳边哗哗地响,混着自己的呼吸声。我不知道蹲了多久,旁边的门卫大爷大概看了我一眼,没过来问。我蹲着的时候一直在想我爸,想他在信里写"考个好大学",想他手指按住地图上那个红圈,想他说的"你以后要听妈妈的话,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我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用袖子抹了把脸,校门口的瓷砖上有一小摊水渍,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同学都在忙着拿毕业证、拍照、道别,走廊里有人在笑在喊,热闹得像过节。我低着头从人群里穿过去,路过班主任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他看见我就招手让我进去。"考得怎么样?"他问。我报了分数,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沉默了几秒,他说:"想复读吗?"我说:"医生不让我复读。"我没把诊断书给他看,就说了这句话。班主任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在不同的人脸上见过很多次了——我爸走的时候来家里吊唁的叔伯,我妈改嫁那天给我递了杯水的隔壁婶婶,他们在看我时的表情都一样。班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身体要紧,路多着呢,不一定非得这一条。"

从教学楼出来雨下大了,我站在门廊底下等雨小。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那个女孩发来的消息:"今天出成绩吧?怎么样?"我跟她是在一个聊天软件上认识的。那段时间我整夜整夜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在上面划来划去,不知道想看什么。有一天晚上一点多,我在一个随机匹配的功能上划到了一个头像,照片拍得很模糊,但能看出来是个女孩子,站在一片花墙前面。我点了匹配,她秒回了:"这么晚还没睡?"那天晚上我们聊到了凌晨四点。她问我为什么睡不着,我说生病了。她没追问是什么病,只说"那你快睡吧,睡之前喝杯热牛奶"。后面几天每天晚上她都陪我聊到困,有时候开着语音,她在那头背书或者听歌,我在这头躺着,听见她的呼吸声从耳机里传过来,安安稳稳的,慢慢的我就睡着了。她督促我吃药,每天早上发一条消息写着"吃药了吗",像个定时闹钟。我从来没跟人说过那么多话,隔着屏幕,有些话好像就容易出口一些。我告诉她我爸的事,告诉她我妈改嫁,告诉她自己一个人在镇上住了好多年。她听了也没说什么同情的话,就说"那你一定很累吧"。那句话让我在屏幕前面坐了很久。

她叫陈洋。名字笔画少,写起来简单。

我站在教学楼门廊下面,把成绩截图发给了她。雨声很大,我打字的时候手指有点抖。"差一点。"我发过去。她过了大概三分钟回了:"差多少?""六分。""六分算什么,"她说,"你现在这个学校去不了,江海大学呢?分够吗?"我查了一下,江海大学的录取线比我分数低了十几分,够。她又发了一条:"我报的就是江海大学。你来不来?"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门廊外面的雨打得地面噼里啪啦的,水花溅起老高。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雨点偶尔飘进来落在手背上,凉凉的。我说:"来。"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告诉她成绩。电话接通的时候那边有妹妹在哭的声音,她一边哄一边接起来喂了一声,我报了分数,她那边停了大概两秒钟,说:"知道了。"然后又补了一句:"学费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我说嗯。挂了电话。学费要八千多,加上住宿费杂七杂八的,破万了。我手头剩不到两千,打了一个月暑期工攒的。江明之前打电话问我要不要跟他们去南方海边玩,说他和小雅都安排好了,路费住宿算他的,我只要人去就行。我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去不了了。"他问为啥,我说:"学费的事。"他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说:"那等以后。"我说嗯。他说:“你别压力太大,学费的事我也可以帮你一块想办法"我对他说:“你跟小雅在一起,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的是,没关系的,我自己有办法解决的。"他说“那好吧,要是以后你在外地有什么事情,或者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一定要跟我说,谁让我们是兄弟呢?”

为了解决,学费的问题,我去银行办了助学贷款。填表的时候手稳得很,反正这些事这些年做惯了,没什么好慌的。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我站在路边眯眼看了一下天,很蓝,蓝得晃眼。我和陈洋每天晚上语音聊天,她跟我讲她家里的事,爸妈开小饭馆的,有个弟弟在上初中,家里条件一般但父母对她很好。她讲这些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带着南方口音,尾音微微往上翘。我说我从来没去过南方。她说南方有海,夏天的晚上沙滩上全是人,有人在放孔明灯,灯飘上去满天都是。我说那我们去了以后一起看。她说好。

那段时间我买了一小块灰色的绒布,从网上下载了一个做兔子玩偶的教程,买了针线和棉花。每天晚上做完功课就坐在台灯底下缝,针脚歪歪扭扭的,拆了又缝,缝了又拆,手指被针戳了好几下,冒出来的血珠用嘴吮掉继续缝。缝了大概一个多星期才做好,巴掌大的小兔子,耳朵一只长一只短,肚子上缝了一颗红色的心形扣子。我看着那只歪耳朵的兔子笑了半天,拍了张照片发给她,说:"送你一个礼物,开学见面给你。"她问是什么,我说不告诉你。她说那我等着。

开学那天我人生中第一次坐高铁。南安站不大,候车厅里人挤人,我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在人群中找检票口,看见电子屏上的车次列表眼睛都快花了。问了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他指了指方向,我拖着箱子跑了过去。检票的时候机器扫了一下身份证,"滴"一声门开了,我走进去,沿着站台找自己的车厢。找到了,上车,把行李塞到头顶的架子上,坐下来,靠窗。窗外的站台、人群、送别的人,隔着玻璃看起来像一部无声的电影。列车开动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的景色慢慢往后退——铁轨两边的房子越变越小,田野铺开来,天空变大了。我用手机拍了张窗外的照片发给陈洋:"出发了。"她秒回:"等你!"

四个多小时的车程,我看着窗外的风景从丘陵变成平原,山变绿了,水变多了,偶尔经过一片水田,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到江海站的时候车厢里广播响起,我站起来取行李,心跳得有点快。出站口挤满了接新生的人,举着各色牌子,有人在喊学校名字。我顺着人流走出去,外面阳光特别亮,晒得人睁不开眼。

学校比我想象的大。办完入学手续,领了校园卡和宿舍钥匙,找到宿舍楼,爬上五楼,推开门。六人间,目前只到了一张床铺有人。靠窗的上铺铺好了凉席,一个男生翘着腿躺在床上看手机,听见门响坐起来看了我一眼。他穿着件白T恤,头发烫过,手腕上戴了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电子表。"你也是这个宿舍的?"他问。我说是。他从床上跳下来伸手跟我握了握,自来熟地说:"我叫林远,上海的。"后来我才知道他爸在上海开设计公司,家里条件很好。他说话快,嗓门亮,一点不认生,我收拾床铺的时候他在旁边絮絮叨叨讲他爸非要送他来学校但他死活不让的事,说我得独立啊哥们,不然以后怎么混。我嗯嗯地应着,铺好床单,把那只小兔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揣在口袋里。

我跟陈洋约在学校超市旁边那棵榕树底下见面。我提前到了十几分钟,站在树底下等她。榕树的气根垂下来,风一吹荡荡悠悠的。太阳很大,树荫底下倒是凉快,我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擦了擦,又出汗了。然后我看见她从人行道那头走过来,穿着白T恤和牛仔短裤,扎着马尾,比我矮半个头。她走过来的时候朝我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在视频里见过很多次,但真的出现在面前的时候,比屏幕里亮得多。

"嗨。"她说。

"嗨。"我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小兔子递过去。她接过来看了看,盯着那只长一只短的耳朵笑出声来:"你缝的?""嗯。""耳朵不一样长。""我知道。""故意的?""不是,技术不行。""那你挺厉害的,我连缝扣子都不会。"她把兔子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抬头看我:"谢谢,我会好好收着的。"她说完把手腕上的一根小皮筋摘下来,让我伸手,我乖乖伸了右手,她把它套在我手腕上。粉色的,上面有一点点洗衣液的香味。"戴着。"她说。

那天下午我们在校园里走了很久。她从东门走到西门,从图书馆路过操场,经过篮球场旁边的时候看见一条紫藤花长廊,花早谢了,只剩绿油油的藤蔓和树叶密密地爬满了架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她站在长廊下面仰头看了看说:"这儿好看,春天的时候肯定全是紫花。"我说那春天再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另外三个人也到了。上海少爷林远已经跟河北那哥们称兄道弟了,那哥们高高胖胖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说话嗓门大得像自带混响。他名字叫瑾儒,跟他的体型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我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他说他妈取的,希望他儒雅一点,结果他长成了这副样子。林远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瑾儒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声音清脆得跟拍西瓜似的。后来我就叫他阿儒了。他为人实在,大大咧咧的,干什么都热心肠,宿舍搞卫生他一个人拖了全屋的地板还说"小意思"。那天晚上我们六个人第一次一起吃了顿饭,食堂二楼的炒菜,林远请客,说"第一顿饭我包了,以后轮流"。我坐在阿儒旁边,他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说瘦,多吃点。我咬着那口肉的时候想起了江明。给他发了条消息:"到了,室友都挺好。"他回得很快:"行,好好混,别丢人。"

第二天我和陈洋约了出去逛。坐地铁去的江海市博物馆,她比我熟,地铁怎么换乘都是她带着我走。博物馆里展览的是江海的历史,从古代的海港到近代的商埠,玻璃柜里摆着青花瓷碗和生锈的铜钱。我们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一下,我的左手手指碰到她的右手手指,她没躲,指头轻轻地勾了一下我的,然后不知道怎么就十指扣在一起了。她的手比我的小一号,攥在我手心里温温软软的,我的大拇指能摸到她的指关节,细细的。博物馆的展厅里灯光暖黄,照在她侧脸上的时候睫毛的影子拉长了投在颧骨上。

中午我们逛到旁边的小吃街。那是一条窄巷子,两边全是摊位,铁板鱿鱼的滋滋声混着奶茶店放的音乐,人挤人的,走得慢。我们买了一份章鱼小丸子和两杯柠檬茶,边走边吃。吃完准备回去的时候,出事了。导航显示走出去就一条直路,我们顺着走,结果走到了一个路口,转角处有一扇红色的木门,门楣上写着"西寺"两个字。我们拐过去,走了大概十分钟,又绕回来了,眼前还是那扇红门。我和陈洋对视了一眼,她说:"再走一次?"又走了一次,还是红门。第三次的时候,我后背有点发凉,她也攥紧了我的手。

第三圈绕回红门的时候,门口站了一个尼姑。灰色的僧袍,瘦瘦的,大概五十来岁,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她看着我们,眼神很平静,像早就知道我们会来似的。"施主既然遇到就是缘分,"她说,"有缘,送二位一人一个观音像,戴在身上挡灾,续缘。"她从袖子里掏出两个小小的玉观音,用红绳穿着,一人一个递到我们手里。我接过来,玉是凉的,磨得很光滑。我道了谢,还想问什么,她已经转身走回红门里面去了,门关上,里面安安静静的。我和陈洋攥着那块玉,按照尼姑指的方向走,几步之后就看见了小吃街的出口,人群、车流、叫卖声一下子涌回来了,好像刚才那条绕不出去的路是另一个世界。那天晚上回了学校我把玉观音戴在了脖子上,贴着胸口,凉凉的,不重。

回到学校,在食堂里她请我吃了第一顿饭。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她跑去窗口付钱,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盘饺子,脸有点红。"付多了。"她说。"多多少?""三十多块吧。"窗口那边的阿姨听见了,探出头来说:"同学,学校食堂的系统退不了,这样吧,多出来的钱给你们记着,以后来吃,免费给你们加料。"陈洋笑了,说好。那顿饭吃得很慢,饺子蘸着醋和辣椒油,她吃饺子的时候会先咬一小口把热气散了再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仓鼠。我看着她笑,她瞪了我一眼说看什么看,吃你的。后来每次路过那个窗口,阿姨看见我们就喊"那两个饺子同学又来了啊",然后给我们多加一碟凉菜。在之后,每次路过这家店,都会想起这件事。

我和她并不是一个学院的,虽然在同一个学校,她学的是金融类专业,而我学的是艺术设计类。军训的时候我们也不在一个方阵。她在操场东边,我在西边。每天训练完解散了我就跑过去找她,她坐在操场的塑料草坪上把鞋脱了揉脚,看见我来了招招手让我坐她旁边。两人一身汗臭味,谁也不嫌弃谁。她从口袋里掏一瓶水递过来,我拧开喝半瓶,剩下的她接过去喝完。旁边她的室友在旁边起哄,她冲她们翻了个白眼然后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操场上的人慢慢散了,草坪上还留着白天的余温,有点烫屁股。她靠着我,扎头发的皮筋松了,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风一吹发丝撩到我下巴上痒痒的。我抬了抬手想帮她别到耳后,她正好转头看我,嘴唇离我很近。我顿住了。她眯起眼睛笑了一下,没躲开。

周末我们逛街,吃饭,看电影,像所有大学里的情侣一样。我那时候没什么钱,但她从来不让我多花,自己掏钱包的时候比我还快。我说你别老给,她说你请我吃饭我请你看电影不是很正常吗。吃火锅的时候她给我涮毛肚,七上八下地捞起来,吹两下放进我碗里。我吃的时候发现她偷偷又给我涮了一筷子,我碗里永远堆着冒尖的菜,她碗里空空的。我把肉往她那边推,她推回来说我不饿你多吃点长点肉。

紫藤花长廊是我们晚上最常去的地方。军训结束那阵子,天还是热的,晚上九点多凉快下来,操场边上的路灯亮起来,那一条藤架下面光线半明半暗的,没什么人去。我们俩就坐在长廊下面的石凳上聊天,什么都聊,小时候的事、以后想做什么、哪家食堂的菜好吃、暑假要不要一起去海边。她靠在我肩膀上,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波味道,淡淡的栀子花。藤蔓的叶子在头顶上面铺得密密匝匝的,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小块一小块地落在她的膝盖上。我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坐着,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平平缓缓的,像海浪一下一下拍在沙滩上。那时的她对我很好,真的很好,会体谅我的情绪,包容我。

在紫藤花长廊斜后方那个路灯下,是我们第一次接吻的地方。那个时候,刚军训完,我和她散步到了那个路灯下面,她忽然抬头看着我,路灯的光正好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你闭一下眼睛。"她说。我乖乖闭上。她的呼吸凑近了,嘴唇贴上来的时候软软的,带着她刚喝过的柠檬茶的味道,有点凉,有点甜。我闭着眼,世界消失了,只剩下她头发的香味和呼吸声和心跳声。她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咚咚咚咚的,快得像在跑。后来睁开眼的时候她脸红到耳根子,把脸埋进我肩膀里不让我看。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我整个人都在飘,路灯从头顶一盏一盏掠过去,像在梦里。

那个路灯下面我们后来去过很多次。有时候是她心情不好来找我,靠在我身上不说话;有时候是我状态低落,她拉着我到那儿坐着,什么也不说,就陪着我。那盏路灯见证了我们说的很多傻话——"以后毕业了一起租房子""养一只猫""回老家开个小画室"——那些话说出口的时候,天上正好有飞机闪着灯过去,或者远处有人在放音乐,风吹得藤叶沙沙响。我们觉得那些话是认真的,能兑现的。那时候我把胸口的玉观音拿出来看了好几次,想着那个尼姑说"续缘",我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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