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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烛光(第1页)

那天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早上七点闹钟响,我按掉它,在床上又躺了五分钟才起来。刷牙洗脸,煎了一个鸡蛋和两片面包,吃完洗碗,出门。路过走廊的时候对面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栖禾今天早班,七点之前就走了。我下楼,推电驴,骑到工作室,开了电脑画图。中午跟时学长一块点了外卖,他吃黄焖鸡,我吃台式卤肉饭。下午继续改一套老房子的改造图纸,窗外的运河灰扑扑地流着,偶尔有渔船经过,马达声闷闷地传进来。五点半左右收工,关了电脑,跟时学长说了声明天见,骑车回公寓。

路上风很大,运河边上的柳枝被吹得横着飞。我从巷子口拐进去,把电驴停在单元门口锁好,上了楼梯,到五层的时候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之前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的门。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她在。

我开了自己的门,把书包搁在桌上,正准备去厨房煮面,手机亮了一下。是栖禾发来的消息:“你回来了吗?过来一下。”

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对面敲了敲门。门里传来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后停了一下,然后门开了。

栖禾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散在肩膀上,脸上挂着一点笑。她侧过身让我进去。我迈进门的第一步,就感觉不对劲——屋里一片漆黑,所有的窗帘都拉着,灯光全灭着,唯一的光源是走廊里从门口渗进来的那点余光,勉强能看见家具的轮廓。客厅的窗那边隐约有一点暖色的微光在跳动,隔着什么遮光的物件,看得不太真切。

“怎么不开灯?”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手还没碰到开关,她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别动。”

我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然后灯亮了。

客厅的顶灯没有亮,亮的是餐桌旁边的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照出一小片圆形的区域。我看见了餐桌上的东西——一个圆形的蛋糕,不大,六寸左右,放在一个白色的盘子里。蛋糕上插着几根细长的彩色蜡烛,蜡烛的火焰在空气中轻轻跳动着,把蛋糕表面的奶油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泽。蛋糕旁边放着一束花,白色的洋桔梗和几枝满天星扎在一起,用浅灰色的包装纸裹着,没有系丝带,简单干净。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一片空白。

栖禾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质的生日帽,彩色条纹的,帽尖上缀着一小簇金色的流苏。她走到我面前,踮了一下脚,把生日帽戴在我头上。帽子的松紧带勒在脑门上,有点紧但不算难受。她的手指绕过我的头顶调整了一下帽檐的位置,指尖轻轻碰到我的头发,然后收回去。

“陆屿,”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清楚楚的,“生日快乐。”

我看着她。

蜡烛的火焰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橘红色的光点,一跳一跳的。她的脸在暖光里柔和极了,嘴角弯着,带着那种她特有的、浅浅的笑。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的时候,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从胸腔到嗓子眼的那一整段都堵着,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我终于问出来了,声音有点哑。

她歪了一下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猜。”

“我怎么猜得到。”

“那你就不用猜了,”她转过身往餐桌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这可是个秘密,我可不能告诉你。”

她走到餐桌旁边,从桌子底下把椅子拉出来一把,拍了拍椅面让我过去坐。我走过去了。腿有点发软,像是走在梦里。我坐下来了,面对着那个蛋糕,面对着那束花。烛光从下往上照着我的脸,暖融融的,微微跳动着。蛋糕的奶油是白色的,上面铺了新鲜的水果切片,草莓和蓝莓码得整整齐齐的,边缘还有一圈细细的巧克力酱写的字——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来是用裱花袋一点点挤上去的,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

栖禾把那束花拿起来递到我面前。“给你的。”她说,“今天在店里我自己挑的。白色的洋桔梗,满天星是配的。”

我伸手接过来。花束握在手里,花茎凉凉的,带着花店冷藏柜里的温度。洋桔梗的花瓣薄而柔软,边缘微微卷着,像一层层叠起来的白色丝绸。满天星细细碎碎地散在中间,像一把撒在花丛里的白色星屑。我握着那束花,手指微微收紧,花茎上的叶片蹭着掌心,痒痒的。我低头看着那束花,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堵得发胀。

“怎么了?”栖禾在旁边问,声音放轻了一些。

我摇了摇头,但说不出话。鼻子里一阵酸,眼眶里涌上来的东西模糊了视线。蛋糕上的烛光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暖黄色光晕,洋桔梗的花瓣在眼前化开,变成一团白色的影子。我使劲眨了一下眼,水光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别人的花。

也是父亲走之后第一次有人给我过生日。

十岁那年父亲还在,他给我买了一个小蛋糕,上面插了一根蜡烛。他骑着自行车载我去镇上那家小卖部买的,蛋糕是那种最便宜的奶油蛋糕,圆形的,上面挤了一朵粉红色的奶油花。他跟我说“生日快乐”,然后摸了摸我的头。第二年他就走了。之后每一年生日,我都没有再过过。母亲不记得,后来她嫁了人有了妹妹更不记得了。我自己也忘了。偶尔想起来的时候,那一年就已经过去了。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生日歌,没有人在那一天跟我说“生日快乐”。十几年的时间,生日变成了日历上一个被忽略的、冷冰冰的日期。

栖禾走过来。她站在我椅子旁边,弯下腰,两只手轻轻地环住我的肩膀。她的毛衣柔软而温暖,隔着那层针织的料子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她的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方,头发垂下来搭在我的额头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把我整个人裹住了。

“我知道,”她说,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头顶上落下来的,“你比任何人都需要关心和爱护。好啦,不要哭啦,你今天可是小寿星呢。”

她松开一只手,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弯下腰来擦我眼角和脸颊上的眼泪。纸巾是凉的,她的手指碰到我脸颊的时候带着一点温柔的力度,不重,像在擦一件怕碎的东西。她擦完了把纸巾揉成一团握在手里,直起身来,低头看着我,笑着说:“小寿星赶紧许愿吧。”

然后她走到墙边,按下了灯的开关。屋里又暗下来,只剩蛋糕上那几根蜡烛的火焰在空气里跳着。暖橘色的光从烛芯上散开,在蛋糕周围画出一个柔软的、不规则的光圈,把餐桌、花束和栖禾的脸都罩在里面。她的脸在烛光里变得柔和极了,五官的轮廓被那片暖光照得朦胧而温暖,像一张被夕阳浸透的照片。她的眼睛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烛光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两团橘红色的光点,亮亮的,里面好像盛满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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