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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雪落无声(第1页)

冬至那天江海市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从早上开始飘,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在车顶和树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朋友圈里江海本地人在发雪景的照片,配文“今年第一场雪”。我刷了两下就退出去了,裹了件厚外套去工作室。路上骑电驴的时候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像被细小的针尖碰了一下又一下。运河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水皮缓缓流动,远处的桥和两岸的楼都模糊了轮廓,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那天栖禾轮休。我出门的时候她还在睡,卧室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线暖光。我轻手轻脚换了鞋,没开客厅的大灯,摸黑出了门。中午的时候她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冬至,晚上我包饺子,你早点回来。”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画图。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我提前收了工。路过运河西边那条街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栖禾的花店就在这条街上。她跟我说过店的位置,说从工作室骑车回去的路上能路过,在运河拐角往南走一小段,门口有两棵梧桐树的那家。我从来没进去过。她上班的时候我不路过,我路过的时候她在家里,时间总是错开的。但今天我想去看看,她总说店里的花新鲜,我想买几枝回去,晚上包饺子的时候桌上摆一瓶花也挺好。

花店的门脸不大,一间门面,玻璃橱窗擦得干干净净的,里面摆了一排花桶,红的粉的白的紫的。橱窗玻璃上用白色的丙烯颜料写着“花间”两个字,字体细细弯弯的。门口两棵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到门头上方。我推开门的瞬间,门框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屋里暖气开得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花香和泥土的气味。

柜台在进门右手边,一个中年女人正低着头在算账。她听见风铃声抬起头来,圆脸,短头发,穿一件深红色的毛衣,脖子上挂了一条带吊坠的银链子。她看见我的时候脸上浮出一个笑,很自然地招呼了一声:“陆先生,早上好呀。”

我愣了一下。脚站在门口没动,手还搭在门框上。她叫我陆先生。她认识我。可我从来没来过这家店。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也许是栖禾跟她提过我,也许是给她看过我的照片。毕竟栖禾在这里上班,跟老板娘朝夕相处,聊起过自己合租的室友也正常。她大概是从栖禾那里听说了我的名字和长相。

“你好。”我点了点头,往里走了一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架子上的花很新鲜,洋桔梗、玫瑰、雏菊、满天星,还有几桶冬青,红果子密密匝匝的。靠里那一面架子上有一桶白色的洋桔梗,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旁边有一把刚修剪过的花枝,茎秆的切口是新的,斜斜的,花艺剪搁在旁边,刀刃上沾着一点绿色的汁液。长条桌上有几片剪下来的碎叶子,还有一根灰色的麻绳,绕了几圈搁在桌角。

“今天还是拿洋桔梗?”老板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顺手拿起喷壶给架子上的花喷了两下水。她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跟一个熟客打招呼。

“嗯,白的,六枝。”我说。话出口之后才觉得哪里不太对。她用了“还是”这个词。好像我经常来买洋桔梗一样。但我没细想,也许栖禾跟她说过我喜欢白色的洋桔梗。

她利落地从桶里挑了六枝,修剪了根部和底下的叶子,拿灰色的包装纸包好,系了一根麻绳。动作很熟练,包花的时候拇指按着纸边,食指绕麻绳,几下就扎好了。我付了钱,接过花的时候指尖碰到包装纸的质感,和家里窗台上那个玻璃瓶里插着的那些是一样的。出门的时候风铃又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老板娘在后面说了句“慢走”。

我骑着电驴往回走,那束洋桔梗搁在车筐里,花苞在风里轻轻晃着。骑出去一段之后我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的事。老板娘认识我。她叫我陆先生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犹豫,没有那种对着陌生人试探的客气。就像认识我很久了。也许栖禾真的跟她提过很多次。毕竟她们每天在一起上班,聊天的内容难免会说到各自的生活。栖禾大概跟她说过我的名字、我的样子、我在工作室上班、我喜欢白色的洋桔梗。这些事想起来都合情合理。但有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很轻,像雪花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掉了——那间花店里的花艺剪、包装纸、麻绳,和她从店里带回来的那些一模一样。还有长条桌上那堆刚修剪过的花材,切口是新的。店里的花桶都摆得整整齐齐的,架子上的花喷过水,叶子上还挂着水珠。老板娘一个人忙里忙外,算账、包花、喷水,都是自己做的。这间店不大,但打理得井井有条。栖禾每天早上出门去花店上班,晚上回来跟我说店里今天来了什么客人买了什么花。她的手指上有修剪花枝留下的小伤口,指甲缝里偶尔有洗不干净的泥。她的围裙上印着“花间”两个字。可今天我在店里从头到尾没看见她。她在家里休息,这我知道。可那间店里的一切又都和她有关。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散了。

我骑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推开门,屋里亮着灯,厨房里传来剁砧板的声音。栖禾背对着我在灶台前面忙活,围裙系在腰间,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成了低马尾。砧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面粉,旁边摆着切好的剂子和擀好的皮。

“回来了?”她没回头。

“嗯。”我把花从袋子里拿出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我手里的洋桔梗,笑了一下。“你买花了?”

“路过花店,买了点。”

她接过去,低头闻了一下,说“真新鲜”。她把花插进窗台上的玻璃瓶里,旁边是前几天的玫瑰和满天星。她转过身来,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蹭了蹭,说“你先坐会儿,饺子马上就好”。

我坐在餐桌旁边,看着她在灶台和案板之间走动着。她的动作很自然,擀皮的时候手腕转得流畅,饺子馅从指缝里挤出来再按回去,手指上沾了一层薄面粉。饺子端上来,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冒着热气。我夹了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她坐在对面看着我,等我的反应。

“好吃。”我说。

她笑了一下,露出了两颗虎牙,低下头去吃自己碗里的。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化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痕。玻璃瓶里的洋桔梗在暖气里安静地开着,花瓣白得发亮。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站起来去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纸盒。“冬至礼物,”她把盒子推到我面前,“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打开看看。”我把包装纸拆开。盒子里是一条灰色的围巾,手织的,针脚有点歪歪扭扭的,但摸上去软软的,厚实而暖和。围巾的末端织了两道浅白色的条纹。我把围巾拿出来的时候她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围裙前面,眼睛看着我手里的围巾,嘴唇抿着。

“你织的?”

“嗯。上个月开始的,晚上你画图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织。织了拆,拆了织,好几回。”她伸手指了指围巾中间某一段,

“你看这里,这个是织错了后来补的,有点鼓。”

我低头看那一段,确实比别处鼓了一小块。我把围巾绕在脖子上试了试,软软的毛线贴着皮肤,暖融融的。她织得不算工整,但每一针都织得很密实。

“很好,”我说,“我很喜欢。”

她笑了,转身去灶台继续捞第二锅饺子的时候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吃完饺子之后她说想出去走走。我说外面冷,她说冷点好,冬至走一走,来年不冻手。我把围巾摘下来搁在桌上,她看见了说“你戴着啊”。我说出去走嘛,一会儿回来戴。她看了我一眼,从桌上把围巾拿起来绕在我脖子上,踮着脚帮我掖了掖领口。她的手指从我的下巴旁边过去,指背蹭过我的脸,凉凉的。

外面很冷。巷子里的风比白天大了不少,从运河方向灌过来,带着水汽的湿冷。路灯的光落在石板路面上,湿漉漉地反着光。我们沿着巷子往运河边走,她走在我左边,手揣在牛仔外套的口袋里,缩着肩膀。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一缕一缕地贴在嘴角和脸颊旁边。运河边的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运河的水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听得见,哗哗地流着。小岛上的路灯亮着几盏,中间隔得很远,一段明一段暗。

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口。“你看。”她指着前方。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岛东头那几栋在建的住宅楼,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剪影。但今天楼顶的施工灯亮着,白色的灯光照亮了楼顶的轮廓,能看到最上面那层的阳台已经装好了栏杆,一根一根的金属竖条排列整齐,在灯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

“站在阳台上,”她说,“就能看见整个运河。”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我看着她侧脸被灯光照出的一道细细的亮边,她的眼睛望着那栋楼,里面映着施工灯的白光。

“等春天来了,”我说,“这边的树就会长叶子了。到时候站在阳台上看,运河两边都是绿的。”

她点了点头,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指尖像几颗冰粒贴在我的掌心里,但掌心是热的。我握紧了,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拢在掌心里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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