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旨意连夜传遍六宫。
艳华宫、甄玉宫双双落了禁足的谕令,宫内侍从人心惶惶,往日络绎不绝前来巴结的宫人,一夜之间尽数绝迹。
夜色将尽,天边泛起蒙蒙鱼肚白。
苏轻芸被安置在御书房偏侧的静养偏殿之内。
床榻柔软,熏炉燃着安神的药香,与冷宫那处墙皮剥落、四处漏风的居所判若云泥。
太医连夜赶来诊治,剪开她身上沾满泥水与血渍的旧衣。肩头、腰侧、后背一道道深浅交错的伤口触目惊心,旧伤开裂,又添新的刀伤,部分皮肉被渠中冷水浸泡,已经泛起红肿。
银针施下,汤药灌入,剧痛稍稍缓解。
许久,苏轻芸才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眼前雕梁画栋,纱帐轻垂,鼻尖萦绕苦涩药味。
她没有立刻起身,静静躺着,目光落在殿顶雕花梁木上,昨夜刀光厮杀、暗渠藏匿、御前对峙的一幕幕,在脑海飞快掠过。
这一局,她活下来了。
许如鸢削去贵妃荣衔,禁足三月。孟婵也被禁足甄玉宫半月,积攒多年的圣宠生出裂痕。
可仅仅如此,远远不够。
许家根基盘根错节,孟婵心思诡谲狡诈,此番责罚不过是薄惩,未曾动及根本,密匣依旧还在艳华宫,苏家谋逆的伪证,依旧没有到手。
门轴轻响。
萧景天走了进来。
一身朝服尚未穿戴整齐,墨色锦袍,眉宇间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昨夜那把染血短刀,那些血淋淋的证词,一直在他心头盘旋。
他缓步走到榻边,垂眸看向床上面色苍白、唇瓣毫无血色的女子。
绷带层层缠绕在她肩头手臂,隐隐还有淡红血色渗透纱布。谁能想到,这个受尽磋磨的废后,昔日将门嫡女,昨夜在重重死士合围之下拼死搏命,九死一生。
“身子感觉如何。”萧景天的声音低沉,不复昨夜御前的冰寒,藏着几分复杂的愧意。
他心里清楚,后宫争斗愈演愈烈,而苏轻芸,便是被卷入漩涡中心的牺牲品。当初苏家一案,他心中本就留存一丝疑窦,经过昨夜,那层怀疑,又厚重几分。
苏轻芸缓缓侧过头,看向他,隐去眼中厌恶,眼底没有恨意外露,也没有半分讨好逢迎,只有历尽生死之后的沉静淡漠。
“劳皇上挂心,贱妾尚可苟活。”
语气平淡疏离,依旧恪守废后的本分,不攀附,不控诉,不趁机哭诉邀功。
这般模样,反倒让萧景天心中的愧疚愈发浓重。
若是她哭着控诉许孟二人的狠毒,苦苦哀求他为苏家翻案,他尚且还能当作是绝境之下的求存。可她偏偏什么都不要,只余下一身伤痕摆在眼前。
“昨夜之事,委屈你了。”萧景天顿了顿,“朕已下旨,艳华宫严加看守,只是眼下尚无确凿凭据,无法一举定许家大罪,只能先行惩戒二人。”
他身为帝王,处处要权衡朝局。许丞相在朝堂党羽众多,没有实打实完整证据,不能轻易撼动。
苏轻芸心中了然,面上浅浅颔首,并不强求。
她本就没有指望仅凭一次埋伏,就扳倒权倾朝野的许丞相。
“臣妾明白朝堂权衡之重,不敢奢求皇上贸然行事。”她轻声说道,“只盼皇上,莫要忘了苏家数百族人,尚蒙不白之冤。”
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句淡淡的提醒。
萧景天望着她,沉默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