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黎明的曙光中睁开眼。
天边微微泛起清亮,雨也终于停了。雨后的空气似乎格外的凉,混杂着泥土的味道晕开,从窗帘的缝隙中闯入。
我缓缓从地上爬起,身体脱力的靠在床边,平静的听着窗外第一声鸟鸣,就像是阿纳斯塔西娅和佐西玛说的,我在这里迎来了雨后的晴天。
只是现在,是否是晴日已经不重要了。
撑起身体摇摇晃晃的站起,我连接上系统打开门,向着那间不起眼的小房间走去。门上亮着绿灯,看起来他已经上班了。我抬手僵硬的敲了敲门,听见从内模糊的传来一声「请进」,门向两侧敞开,露出内部狭小的空间。
我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凳子坐了下来,面前的年轻男人放下手里摆弄的机械零件,他抬起头像是过去的每一次,对我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脸。「你终于来了啊,傅柏霖。」他将桌面上的机械零件收起,随手丢到办公桌的抽屉里。
「等你好久了,不过现在我是不是应该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了?」年轻男人站起身,白色的医生外套在空气里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掀起一点薄荷溶液的味道。
「哈瓦那,既然我已经来了,就该履行约定了。」我平静的打断了他的玩笑话,年轻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收起了笑脸,他上下打量我一番,又转过身提起早已烧好的开水,向内放入几包茶叶。
「你啊,别这么严肃好吗?你现在这副样子还真是和你父亲那时候如出一辙啊。」他提起水壶走回办公桌后,轻轻放下茶壶拿出了一套茶具摆弄起来。「黎明来找过你了吗?」氤氲的水雾在眼前飘散,模糊了倾泻而出的涓涓茶水。
「嗯哼,她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哈瓦那倒好茶水,将杯子推到我的眼前。「请吧。」他端起了自己的那杯轻轻抿着,热气在他的鼻尖凝结出小小的水滴。
「父亲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我没有拿起茶杯,只是盯着眼前的男人,心里平静的再也泛不起波澜。再告诉我多一点吧,我只想知道这翻天覆地的一切的原因。
「傅柏霖,我该怎么说呢。」哈瓦那放下茶杯回望着我,他的眼里流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复杂。「你眼里只看见了你父亲对的做的事,连我也忍不住想要大声的质问他,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儿子这样残忍。」他垂下眼不再和我对视,「我不能要求你能设身处地的为你的父亲考虑,这对你来说很残酷,因为他也是实打实的伤害了你。」
「傅柏霖,那你认为你的父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将问题抛回给我,这也是他一贯的作风。「黎安姐去世以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在他的岗位上见过他,后来他再次回到岗位上就完全变了,像现在这样。」父亲冷漠的眼神在记忆里闪回,只是想到那样的态度,我就会忍不住的想要咆哮质问。
我想问父亲的太多了。我想问他到底为什么要做出那些事,我想问他为什么一直控制着我,我想问他为什么逃避我的所有问题。
可其实这样多的问题汇聚下来,我最想问他的,是他还爱我吗?
「傅柏霖,你的父亲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的。」
「这我已经听过了。」哈瓦那深深叹了一口气,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忧虑,记忆里从小到大这还是第一次,这个男人在我的面前露出除了微笑以外的表情。
「他对你做了很多坏事,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不论是在你的眼里还是在我的眼里来看。但是他也很可怜,真的。如果知道了他做的一切,你也会觉得他真的已经很可怜了。」
「或许你真的很恨现在的他,还有黎明,但是我敢说他们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对于你来说都已经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好的结果了,不论是现在还是未来。」哈瓦那再次叹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将杯中温热的茶一饮而尽。
「我不恨他们。」身躯中是空旷的平静,或许此刻我理应因为他的话而感到震惊,然后不断追问他更多。但此刻,那些复杂的情绪全部归于空无,我只剩下了最原始的平静。「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吧哈瓦那,或许我不会理解,但是我想要知道。」
空气沉默了片刻,哈瓦那最终还是对我点了点头。「好吧,如果这就是你的选择。」他伸出手指了指我面前已经不再冒着热气的茶,「但在那之前你也喝点茶吧,把这当作平常轻松的聊天就好。」
于是我端起茶杯,将杯中早已发凉的茶喝下,哈瓦那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你记得你的母亲是因为什么去世的吧?」身体不自觉的有些发热,手指紧紧的扣住衣角,原本的平静在想到母亲时荡然无存。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件事就是一切痛苦地狱的开端。
记忆里的母亲生前也是军队里的一员,她的权位甚至比父亲还要高,但即使是坐在那样的位置上她也依旧保持着柔软的温和。
母亲是个生来就很善良的人,当初第一批AI机械体失控的时候,军队里就已经有命令将所有见到的机械体格杀勿论。母亲却坚持只回收暴乱机械体,对于那些正常的想要成为人类的觉醒机械,母亲会放过他们,那时她总是说「他们也有情感情绪,像是真正的人一样,我下不去手的。」
可最后再次见到母亲的时候,是在她的葬礼上。她是在回收觉醒机械体的时候英勇牺牲的,就是从那时我才对所有的机械体都产生了巨大的恨意。我的母亲,死在了她的善良里,成为了战争开端的第一批牺牲品。
「你认为你的母亲是被觉醒机械体杀死的对吧?」哈瓦那冷不丁的开口,将我从记忆的深渊里拽出,「你认为你的母亲死时才是真正的地狱开端对吗?不,傅柏霖,在她活着的时候地狱就已经降临了。」
「你的母亲坚持拯救觉醒机械,她的行为早就引发了军队里很多人的不满,毕竟确实有很多人的家人都已经因为暴乱机械死去了,他们对机械体是一视同仁的恨。何况你的母亲军职很高,也有很多人看不得你母亲的优秀,所以他们联合举报了你的母亲。」
「正好,那时因为你母亲总是不听指令,坚持自己的想法。上面早就已经对你的母亲心生不满了,他们故意派你母亲去回收觉醒机械体,在你母亲因为忙于应对的时候,投放受控的机械体,杀死了你的母亲。」
大脑轰然之间炸开,「受控机械体」的字眼在耳边反覆回荡,所有当初被埋没的疑点串连起来,终于指向了最后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