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砚秋十二岁就被派到亓官折身边,伺候了十五年。他名义上是仆从,实际上亓官折把他当兄长看。亓官擎苍也从不把方砚秋当下人,给他的月例银子比一般的管事还高,还专门请人教他修炼。
方砚秋天赋不算顶尖,但胜在勤奋刻苦,如今已是金丹后期的修为——这个修为放在外面算得上高手。
但在亓官家,只能算凑合。
被子里传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再睡一会儿。”
“您已经睡了十二个时辰了。”
“那就是还没睡够。”
方砚秋沉默了片刻,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家主说,您要是今天再不起,他就把您的那匹踏雪乌骓送给三房的亓官煜少爷。”
被子猛地掀开。亓官折坐了起来。
少年的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但即便如此,那张脸依然好看到了让人移不开眼的地步。
那是一张极矛盾的脸。
眉骨高而锋利,像是造物主用刀在最上等的白玉上刻出来的,线条利落到近乎冷峻。眉峰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天生的疏离感,仿佛拒人千里之外。
但偏偏在那冷硬的眉骨之下,长着一双形状极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浅淡如冬日冰湖下透出的天光,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鼻子高挺如峰峦,鼻梁的线条从眉间一气呵成地落到鼻尖,干净利落。
唇色天然带着一层薄红,薄厚适中,抿起来的时候是一条冷淡的线,但一旦张开说话,那线条就会变得柔软,像冰面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底下温热的泉水。
他的五官单拆开来看,每一处都是冷的、硬的、锋利的,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可当这些冷硬的线条组合在一起,落到那张脸上,却诡异地生出一种让人心软的柔和来。
就像一把剑,剑锋是冷的,但剑柄上被人缠了一圈又一圈的暖玉,握上去的时候,凉意里透着一股温润。
这是一种让人看了第一眼就觉得冷、第二眼就觉得暖、第三眼就再也移不开目光的长相。
亓官家的老仆们私下里议论过,说小少爷这张脸,像极了家主年轻时候的样子,但比家主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家主的脸是纯粹的冷,像冬天最烈的北风,刮在脸上生疼;而小少爷的冷里,藏着一点暖,像春天河面上的薄冰,看着冷,底下是流动的水。
“三叔那个亓官煜?”
少年的声音还带着起床气,沙哑中透着一股被宠坏了的娇纵,
“他配骑我的马?
他连马镫都踩不稳,上次骑我的追风,差点把我那匹马的腰给坐断了!”
亓官煜是三房的嫡长子,比亓官折大两岁,天赋尚可,但跟亓官折没法比。
三房和二房之间的明争暗斗从来没停过,三房一直想把亓官煜捧成年轻一代的领头人,但亓官煜每次跟亓官折放在一起比,都像萤火虫跟月亮争辉。
方砚秋忍住笑,递上一块热帕子。
亓官折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把帕子扔回给他,翻身下床。
他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趾因为冷而微微蜷缩。
方砚秋叹了口气,弯腰从地上拎起一双绣着金线的软底鞋,蹲下去给他穿上。
这一幕如果被外人看到,大概会觉得这位小少爷被宠得太过了——连鞋都要人穿。
但对方砚秋来说,这只是十五年如一日的事。亓官折不是不会穿鞋,他只是习惯了方砚秋在身边。
就像习惯了呼吸一样自然。
“方伯,”
亓官折低头看着正在给他系鞋带的青年,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你说我爹是不是年纪大了,越来越不讲道理了?”
“我用踏雪乌骓换他的破云戟,他不换也就算了,还拿我的马来威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