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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水泡出来的决心（第1页）

蓝熤椿每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就出门了。雾把海面和天空搅成一片灰蒙蒙的，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他推着那条借来的旧船下了水，船帮碰在岸边的碎石上发出闷闷的响。

海水的颜色从浅绿到深蓝，越往外越沉。他把船固定在一片暗礁附近，脱了上衣扎紧裤腿，深吸一口气就倒翻进水里。水下暗沉沉的，光线只能透下去一两丈，再往下就是黑糊糊的一片，只能靠手摸。礁石的缝隙里长着海藻和藤壶，锐利的边缘划在手掌上留下一道道白印子。他沿着礁石壁摸过去，指尖反复碾过缝隙里那些大小不一的石子和贝壳碎渣，每摸到一颗圆润的东西就捏起来举到光线底下看一看，大部分不是碎贝壳就是沙砾，偶尔有一两颗米粒大小的珍珠，灰白色，表面坑坑洼洼的，连个像样的光泽都没有。

他每次从水里冒出头来换气的时候都把那些小珠子吐在船板上，小得像碎米粒。他趴在船边喘几口气，又扎下去了。上午的海水冷得刺骨，他腿上几处旧伤被泡得发白，皮肤像泡了一整夜的豆子，一碰就破。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那道裂口，又扎下去了。

蓝父和蓝母在浅滩上摸，浅水区的沙底比礁石区好受一些，可这里的珍珠早就被翻过无数遍了。蓝父弯着腰在水里捞了一整个上午，指缝里只有一把碎沙和几片贝壳，腰弯久了直不起来，上岸的时候扶着膝盖站了好一会儿。蓝母蹲在岸边把捞上来的海草和杂碎摊开拨拉，有时候运气好了能翻出一两粒小的，可小的也越找越少。海边的太阳毒，他们脸上、手臂上晒脱了一层皮，新皮嫩，被汗一腌钻心地疼。

蓝瑶儿在浅水区教海月游泳。海月第一次下水的时候腿都在抖，脚趾踩到海水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她闭着眼往水里走了一步，海水漫过膝盖，她睫毛颤得像飞蛾翅膀。她站在水里，紧紧攥着蓝瑶儿的手，攥得指节发白：“瑶儿……我……”她想起落水时那种窒息的压迫感，想到母亲那件白袍子消失在海浪里的样子，胃里一阵翻涌。

“月姐姐你看着我。”蓝瑶儿站在她面前，水只没到腰，她松开一只手，“你看我，我在这里。你抓着我的胳膊就行，别抓太紧，不然你使不上劲。你试试把脚抬起来，对对，就那个样子。”海月整个人挂在她胳膊上，胸口以下泡在水里，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只被按住脖子的猫。蓝瑶儿耐着性子陪她一遍遍来，水从脚跟漫到小腿，从小腿漫到膝盖，一层一层的，海月整个人都是抖的。

第三天，她呛了第一口水。海水猛灌进喉咙里，咸涩得一股腥味，呛得她趴在浅滩上咳了很久，眼泪都呛出来了。蓝瑶儿紧张地拍她的背：“不学了不学了，明天再说。”

“继续。”海月咳着站起来，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把脸上的水一揩：“接着来。”

那些天蓝熤椿每天回来的时候身上的伤口多几道，腰背上的皮被太阳和海风交替着折腾，一块一块脱皮。他坐在土楼门口的石墩上拿布擦干脚上的水，蓝母端一碗热粥给他，他接过来三口两口就喝完了，把碗搁在地上，靠着门框闭了一会儿眼。蓝瑶儿会凑过去跟他说今天海月学了什么，能把头埋进水里几息了，呛了多少口水。他听着没说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出来。

海月学会游泳的第三天傍晚，她跟着蓝瑶儿走进齐腰深的水里，第一次没有扶着任何东西，自己试着往前游了几丈。动作笨拙，手脚不太协调，有时候游着游着就会往下沉一下，她又使劲扑腾两下浮上来。蓝瑶儿在旁边护着，可她渐渐松开了手。

天边最后一层橘红色的光铺在海面上，把水波染成暖洋洋的颜色。海月停下来，踩在水里喘了口气，海水浸到肩膀。她没有害怕了——虽然心口还有些紧，虽然还是会想到那些事，可它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没有把她卷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泡了一天的水，指尖皱得像核桃壳。然后她转过身，慢慢朝着岸边走过去。蓝瑶儿跟在后头喊她，她没有回头，只是抬了一下手示意自己听到了。湿衣裳贴在她背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她一步一步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蓝熤椿靠在土楼门口的墙根底下，远远看见海月从海边走上来，浑身湿透，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喊她，就那么看着，一直到她走进土楼门里去了才把目光移开。

第二天早上，蓝熤椿推船下海的时候，回头看见海月站在浅滩上，卷着裤腿正弯腰往水里走。蓝瑶儿在旁边跟着，两个身影一高一矮，慢慢朝着海水深处走去。他没有多看，调过头来划着桨往外走，手上的水珠被晨风吹凉了，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空气，翻进水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