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盟城的老人们至今还记得那个黄昏。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十一部落还没有合盟,西山和洱海之间飘着十一种颜色的旗帜。每个部落的首领都有各自的野心,而最大的那一位——金翅诏主段琅——正在为他失踪的女儿发疯。
故事是从一个牧人开始的。
不,其实故事更早。早到那个牧人还没出生,早到十一部落还没分裂,早到洱海底那双金色的竖瞳还没睁开。但老人们不爱讲那么远的事。他们只爱讲那个黄昏: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一股笛声从西山半腰飘下来。吹笛子的人已经老了,头白了,背驼了,但是笛声没变。
那支曲子没有人听过。它像风,没有名字。
如果你想听这个故事,得先记住一件事:这世间最可怕的东西,从来不是妖怪。是种花的人。
崖壁上的手
西山的南坡有一片杜鹃林。
每年春夏之交,花开得最盛的时候,走进去像踩在红色的棉被上——花瓣落了厚厚一层,人踩上去没声音,只有脚下那种软绵绵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当地人不叫它杜鹃花,叫「映山红」。远远看过去,一大片红从山腰倾泻下来,像西山把血洒在了半坡上。
那年宋滔七岁。他是个放牛的孩子,爹娘都死了,据说他三岁那年山里闹了一场瘟,寨子里死了小一半的人,他爹娘都在里面。活着的人把他抱到牛棚里,跟一头刚生完崽的母牛放在一起,他靠着牛肚子喝奶活了下来。那母牛后来老了,生了小白牛,小白牛又长大了,现在陪着他的是那头小白牛——已经不白了,毛色灰扑扑的,鼻头上有块黑斑,但他还叫它「阿爷」。
「阿爷」是宋滔跟着寨子里的人叫的。寨子里的人都管老母牛叫「牛阿爷」,因为牛是全寨子牲口的祖辈,伴随着先民们生存至今。
宋滔住在半山坡一间草棚里,四面透风,下雨的时候得用芭蕉叶堵漏。但他不在乎,草棚不漏的时候能睡就行。他每天天亮赶牛上山吃草,天黑了把牛赶回来,数一数有没有少,然后送还给寨子里人家之后,倒头睡觉。寨子里的人就给这个放牛娃每天送点吃的维持生活,算是对这个没爹没娘的孩子的照应。他不太会跟人说话,也不太会笑,但牛群跟他亲,他坐在哪儿,牛就往哪儿聚。
那天早上下了场雨,不大不小,把整个南坡洗了一遍。雨停之后,宋滔赶着牛群上山。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杜鹃花香——那种香味很冲,但混着雨后的泥土气就刚好。花瓣上挂着水珠,老白牛在他身边低头啃草的时候,水珠抖落下来打湿了宋滔的裤脚。
宋滔找了一块平坦的大石头靠上去,把草帽扣在脸上,打算打个盹。雨后草好,牛不用他赶也能吃上半天。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热乎乎的,杜鹃花丛里有蜜蜂嗡嗡飞,他半睡半醒间听见了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
不是牛叫,不是鸟叫,也不是虫子。是人的声音。细声细气的,像小女孩的声音。
宋滔掀开草帽,坐起来听了听。声音从断崖那边传过来。他站起来走过去,走了大约三四十步,到了南坡边缘的断崖处。崖边生着一大片杜鹃花,根系粗壮,扎进岩石缝里,枝条垂下去,花开得密密麻麻,像一道红色的瀑布挂在崖壁上。
那道红瀑布中间挂着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一身绸缎衣裳,原本应该是浅粉色的,现在糊满了泥巴和草汁,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两只手死死抓着几根粗壮的杜鹃枝条,指关节攥得发白,小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看得出已经抓了很久、用了很大的力气。一只脚踩在斜坡上一块突出来的石棱上,另一只脚完全悬空,在几十丈深的碎石坡上方晃荡。
她的脸正对着崖壁,宋滔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看见她的肩膀在小幅度地发抖。不是冷的发抖,是胳膊酸到极限、快要撑不住的那种颤。
宋滔没有喊人。他回头看了一眼——最近的农家人在几里之外,喊了也听不见,跑过去再跑回来,来不及。他迅速解下自己的腰带,又跑到老白牛跟前,把它跟牛脖子上的牛绳接在一起绕了两圈打死结,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用力拽了拽试试结实程度。然后他翻过崖边,面朝崖壁,背朝深谷,一点一点顺着绳子滑了下去。
绳子的长度刚好够他降到小女孩的位置。他一只脚踩住一块石缝,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抓住头顶一根最粗的杜鹃根。小女孩松开了那几根快要抓不住的花枝,整个人栽进宋滔怀里。他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胳膊绷得太久,松下来之后止不住地颤。他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膀上,往上大喊了一声:"阿爷!走!"
老白牛在坡顶上听见了他的声音。它低着头,四蹄蹬进泥地里,弓起脊背,开始往后退。绳子瞬间绷得笔直,宋滔感觉到腰上猛地一紧,整个人被往上提了一截。他一只手死死揽住小女孩的腰,另一只手抓住头顶的杜鹃根,随着牛的拉力一点一点地往上蹭。碎石从他脚边簌簌地往下落,隔了很久才听见落底的回声。小女孩在他怀里猛地缩了一下,一声没吭,只是攥紧了他后背的衣襟。
老白牛在坡顶不停地往前走,四只蹄子在泥地上刨出了四道深痕。宋滔和小女孩被那根绷得笔直的绳子一寸一寸地往上拽,先是膝盖蹭到了崖顶的边缘,然后是大腿,然后是腰。两个人翻过崖顶边缘的石块,滚进了杜鹃花丛里,压断了好几根花枝,花瓣扑簌簌地落在两人身上,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两个人在花丛里躺了很久。宋滔的背硌在石头上,生疼,但他动不了——浑身的力气都用光了,手还在抖。小女孩压在他胸口,一动不动,呼吸慢慢从急促变得平缓。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侧了侧头,看了看周围落了一身的花瓣,又看了看宋滔被泥土和草汁糊花了的脸。
她没哭。从头到尾一声没哭。她只是撑着手从宋滔身上坐起来,坐在花丛里,开始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掌全是细密的血痕,有些地方皮翻开了,露出粉嫩的新肉。然后她抬起头,第一句话不是道谢,不是喊疼,而是指着他身后在坡上喘气的老白牛问:"你的牛叫什么名字?"
宋滔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第一句话会问这个。
"……阿爷。"他说。
小女孩歪了歪头,好像在想什么。然后她"噗"地笑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把头上沾的花瓣都抖了下来:"牛叫阿爷?那你叫什么?"
"……宋滔。"
"宋滔。"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什么东西,"我叫香椿。"
"香椿?"
"香椿树那个香椿。"她说着从怀里掏东西——衣裳外面脏,但怀里那块地方是干净的,油纸包着的一小块荞麦饼掏出来还是完好的,说道:"给。我今天带饼出来,却差点把自己喂山了。"
宋滔接过来她手里的饼,又看了看她血迹斑斑的双手。她正期待的眼神看着他,肯定的语气说:"吃啊,你肯定饿了。"
宋滔低头咬了一口荞麦饼。凉了,但是很甜——不是糖的甜,是荞麦本身的回甘,嚼一嚼就泛上来。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但他没让自己多想,只是埋头吃饼。
香椿把刮破的手掌在衣服上蹭了蹭——蹭破皮的手肯定疼,但她只是皱了皱眉,连哼都没哼一声——然后正色看着宋滔,很认真地说了下面这段话:"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救过我。我阿爹知道了,再也不会让我出门了。我已经好久好久才能出来玩一次,而且这次我偷偷跑出来……连侍女都没带。你要是说了,我就——"
她想了想,好像没想出什么有威慑力的惩罚,就补了一句:"——就不给你带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