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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平箐谷(第1页)

蟒窟与花田

宋滔从洱海码头出发,往北走了将近七天。

越往北走,空气里的味道就越不对劲。西山南坡的风里是松脂和泥土的气息,当他翻过三道山梁,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冷杉林,又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吞没的兽道走了大半天——到了北面,脚下的泥土越来越黑,那股味道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甜的,腻的,浓得化不开的花香。不是山野间自然开的那种花,野花的气味是散的,风吹过来闻一下,风走了就没了。

这个味道是沉的、粘的,像有人把一整座花园的花瓣捣碎了泡在水里,然后端着一盆盆往空气中泼。空气里的花香越来越浓,浓到他每走一步都觉得鼻腔发胀。

等他终于走出林子,看到阳平箐的谷口时,天已经擦黑了。

阳平箐的入口处立着一道木制哨卡,哨卡上插着一面黑底旗,旗面上绣着一条盘曲的蛇形纹路——十一号部落的黑蛇旗。两个守卫站在哨卡两边,腰间佩刀,目光在来往的行人身上扫来扫去。宋滔在远处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进出的多是背着药篓或柴捆的山民,守卫盘问时态度蛮横,但也没有太过刁难。

他扯了扯身上那件从渔村讨来的旧褂子,又往脸上抹了一把灰土,扮成采药人混进了箐谷。

进去之后,他愣住了。

阳平箐本该是一条阴森潮湿的峡谷——老东巴先生说过,这里八十年前是巨蟒「薄劫」盘踞的巢穴,崖洞里深不见底,蟒蛇出洞时带出的腥风能把半里外的树叶吹黄,它所到之处都会留下让人恶心的粘液,让人无所适从不敢靠近,偶然闯入也想马上逃离,不敢停留。但眼前的景象跟他听说的完全不一样。

路两边整整齐齐地种着花圃。红的、紫的、黄的、白的,一排一排像用尺子量过间距。溪水两岸嵌着陶土花盆,花盆里伸出藤蔓,沿着溪边的石头爬得到处都是。每走几十步就有一处花架,木架子上攀着叫不出名字的爬藤花,花朵大得像碗口,颜色浓艳得扎眼,红得像泼了血,紫得像淤了青,密密麻麻一眼望去像是一道屏风。

宋滔蹲下来看了看一丛开得最盛的花。花茎粗壮,叶片肥厚得不正常,边缘有些发卷,像被什么东西催着长、撑着长,长到叶片都兜不住了。他伸手拨开叶片看了看花根处的泥土——土是黑色的,湿润的,翻得很松,像刚被什么人精心照料过。但泥土深处混着一些细碎的、灰白色的碎片,他捻了一点凑近看。是骨粉。细碎的、被碾过的骨头渣,混在花肥里。

宋滔没有声张,把土重新盖了回去,继续往里走。

越往箐谷深处走,花越密。到了谷底开阔处,花已经不再是一排一排种的了——它们是漫出来的,从路边漫到山坡上,从山坡漫到崖壁上,从崖壁垂下来像一道一道的花瀑。空气里全是花粉,呼吸一口都觉得鼻腔发痒。几个路过的山民弯腰咳嗽着匆匆走过,宋滔注意到他们的嘴唇都是干裂的,面颊凹陷,眼神空洞,身形摇摇晃晃,走路的步子很急,像在躲避什么。

他在谷底转悠了三天。

白天他扮成采药人四处走动,跟路边的山民搭话。人们起初不愿多说,提到「大王」两个字就缩脖子。但宋滔用一块干饼换来了一个嬢嬢的几句低语。

“种花,”嬢嬢蹲在自家门口择菜,头也不抬,"家家都要种。门口种、屋后种、地头种。种不够数的要罚,种死了的也要罚。我家男人去年腿摔了,耽误了几天浇花,被拉去城堡里头关了半个多月嘛,回来的时候们,人看到起都瘦了一圈,问他里面那个样,他那样都没和我讲。"

"城堡里也种花吗?"宋滔问。

"种。里里外外、旮旮旯旯都是花。"嬢嬢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浑浊,"大王他个人种得最多。他住的那层楼,窗台上摆满了花盆,一天换三次。我听人家讲,洗个澡都要用花瓣来泡水。我们都说大王怕是花精托生的。"

宋滔又问:"那庄稼呢?不收粮食了?"

嬢嬢没有说话。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篮子里,站起来,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宋滔站在门口,看着门板合拢。他想起一路走来看到的景象——山坡上那些本该种粮食的地里,全是一垄一垄的花。水稻、荞麦、包谷,一样都看不见。难怪那些山民面黄肌瘦,嘴唇干裂。没有粮食吃,花又不能当饭吃。

第三天傍晚,宋滔在谷口的一处茶摊歇脚,听见旁边两个过路的货郎在低声议论。一个说:"你听到讲没有,十一部落那个大王又壮了一圈。我上个月来送货的时候他还没得那么高,这回见着他,愣是比上回高了大半个头。"

另一个压低声音:"何止是壮。我表弟在城堡里当差,说大王前头久从外面转来,走路都带风,脚底下的石板都裂了好几块。他伸手拿茶杯的时候,指头碰到的地方杯子就裂了。不是摔的,是捏的。"

"捏的?"

"就那么轻轻一碰。杯子裂了。我表弟说那杯子是厚瓷的,平时摔都摔不碎。"

宋滔端着粗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继续喝他的茶,但耳朵竖起来了。

"那个时候的事?"另一个货郎问。

"哟,差不多十多天了吧。听到讲是从南边那边转来的。人家讲是那些人看到他们一一窝蜂的在洱海那边的山路上走,乌烟瘴气的,像是在哪点打仗一样。"说话的人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但你晓得不?怪就怪,他们那些人,转来的时候没得带那样管钱的好东西,倒是抬了一只大箱子。我表弟说那箱子搬进城堡地下之后就再没见出来过。大王从那天开始就变了。"

"咋个变了?"

"以前他爱花,但也还管管别的。收税、点兵、跟各部落的人打交道。从南边回来之后,他那样都不管了。一天到晚在城堡里头待起,出来也只管一件事——花。哪里少了一朵、蔫了一朵,他亲自去补。天天泡在花园里头嘛,跟那些花说话。"

货郎们喝完茶,起身走了。宋滔把碗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十几天前。南边。洱海方向。抬了一只大箱子进了城堡地下。回来之后黑齿蒙就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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