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打开了
宋滔从棘谷出来一直走到了天黑,他找了个背风的石缝,用几个树枝搭在一起,支撑着身体远离地面,盘算着就这样凑合歇一夜。
第二天天亮之前,他把三样东西又摸了一遍——风鸣角贴着胸口,冰凉沁骨;幻鳞碎片在腰间暗袋里,微微发烫;三昧昏睡丹用干布裹着,蚕豆大小,硌在指腹上像一个硬结的承诺。他把丹丸重新包好,朝阳平箐的方向进发。
从棘谷到阳平箐,要往回走五天的路。他沿着来时的兽道往回走,穿过那片密不透风的冷杉林,翻过三道山梁,脚下的泥土从干燥的焦褐色渐渐变回湿润的黑土。第四天傍晚,他站在了阳平箐外围的那道山脊上。暮色里的阳平箐安静得像一幅画——满山遍野的花在微光中轻轻摇晃,城堡的黑色轮廓在花海尽头隐隐约约地戳着,顶端的暗红色光团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风从谷底吹上来,裹着浓得化不开的花香。宋滔蹲在山脊上,没有急着往下走。
他花了两天时间观察谷口的规律。
第一天,他蹲在谷口外围的一处矮崖后面,数进出的人数。送柴的、送水的、送菜的、送牲口的——从早到晚一共过了七拨人。其中送牲口的队伍最大,三五个人赶着十来头牛羊,从谷口进去,大约一个时辰之后空着手出来。出来的管事手里拎着一条风干的肉,脸上带着笑。第二天他又蹲了一天,确认了一件事:送牲口的队伍是每三天来一次。上一次是昨天,下一次是后天。
第三天清晨,宋滔等在谷口外围那条必经的山路上。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远远地看见一个老汉赶着三头黄牛往谷口走。他认得那个老汉——第一次来阳平箐打探的时候,他在谷口茶摊上见过这老头,花白胡子,一条腿走路有点跛,是附近寨子里专门给城堡送牲口的。宋滔从石头后面站起来,迎上去,在老汉认出他之前先开了口:“老伯,我帮你赶一段?”
老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宋滔穿着一身从棘谷出来的路上就已经磨破了的旧褂子,脚上是一双自己用草绳编的鞋,脸上抹了灰,看起来就是一个逃荒的牧人。老汉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自己那三头不太听话的黄牛,点了头:“行。你赶前面那头黑角的,它总爱往路边跑。”
宋滔接过缰绳,走在队伍最前面。老汉跟在后面,走了一段之后开始搭话。宋滔说自己是北边寨子逃出来的牧人,寨子被烧了,没处去,想找个活路。老汉叹了口气,说这年头都一样,能活着就行。走到谷口哨卡的时候,守卫照例拦住盘问。老汉指了指宋滔:“新找的帮手,帮我赶牛。”守卫看了宋滔一眼,宋滔低着头,佝着腰,手里攥着那根沾了牛粪的麻绳。守卫挥了挥手,放行了。
宋滔跟着送牲口的队伍进了谷。一路上他没有抬头,只看着脚下的路。花田从路边一直延伸到山坡上,花瓣肥厚如肉,颜色浓艳到几乎不真实。空气里的花粉浓得呛人,他吸了一口,鼻子发痒,但他忍住了。队伍穿过花田,绕过城堡外围的哨卡,进了后厨侧面的牲口棚。宋滔帮着把三头黄牛拴在木桩上,又帮着搬了几捆草料。后厨管事的人出来看了一眼,对老汉说了句“今天送得早”,然后扔给他一条风干肉。
宋滔站在牲口棚的角落里,低着头,数着自己的呼吸。他的右手掌心里攥着那颗三昧昏睡丹,丹丸被他掌心的温度捂得微微发烫。
当天傍晚,他又混在送柴的队伍里出了谷。但他没有走远——他在谷口外围的山坡上蹲到了入夜,等到换防的守卫离开,又沿着白天记熟的路线摸了回去。这一次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城堡后厨侧面的那道窄门。
后厨的灶台还热着,余烬在灶膛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宋滔白天送牲口的时候就看清楚了这里的布局——靠里的那面墙根下,有一块用青石条隔出来的台面,比别的案台都宽、都低,像一张矮榻。台面上搁着三只大号的铜盆,每一只都有脸盆那么大。盆里堆着切好的生牛肉,暗红色的,纹理粗粝,边缘渗着淡粉色的血水。三盆加起来,少说也有二三十斤。台面旁边搁着一把专用的阔口刀和一只粗陶碗,碗里是细盐和几瓣拍碎的蒜。
他白天问过那个送牛的老汉,老汉说这里每天都要备三盆生牛肉,专门给大王吃的。“大王这几年只吃生肉,别的都不碰了。一顿三盆,一天两顿,少一顿都不行。”宋滔当时没接话,但他把那个台面的位置、三只铜盆的摆放、以及它们被端走的时辰都记在了心里。后厨的管事每隔一阵就会把铜盆端到灶台旁边的木架上,等专人来取。取盆的人是从城堡内廷来的,穿着黑衣服,不说话,端了就走。
此刻是子时前一刻。灶膛里的余烬还亮着,后厨里没有人。宋滔绕到靠里的那块青石台面前,三只铜盆还搁在原处,肉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那颗三昧昏睡丹。丹丸用干布裹着,他一层一层地揭开,掌心托着那颗暗红色的药丸,在余烬的微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晶壳。他把药丸塞进正中那只铜盆里最上层的一块牛肉下面,那块的边缘翻卷着,盖住了丹丸。他又把盆里的肉重新码了码,让表面看起来和之前一模一样。然后他把布收好,弯腰退出了后厨。
出了侧门之后他没有停留,沿着花田边缘的小路快速往谷口方向走。经过牲口棚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从暗处看了一眼那三头白天送来的黄牛。它们正安静地嚼着草料。他转身走了。
当夜子时,城堡深处的鼾声响起来了。
宋滔蹲在城堡外围的矮花丛里等了整整一个时辰,听着那道鼾声从轻到重、从重到沉、从沉到均匀如打雷。鼾声越来越深的同时,城堡外围那些繁密的花丛开始发出轻微的簌簌声,花瓣一片一片地卷曲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水分。花香淡了一些,底下一直压着的那股若有若无的腥膻翻了上来。莫非?这就是黑齿蒙服下的药丸起效了——不管那效果是沉睡还是别的什么——他体内的妖力正在剧烈波动,连带着那些跟他的气血相连的禁制也在同步变化。
宋滔贴着墙根摸到城堡侧面的地牢入口。三道铁门静静地立在昏暗的石廊尽头。他掏出风鸣角贴在耳边,先听了一遍——门上那些妖法的活气正在变弱。像三条原本张牙舞爪的毒蛇正在缓慢地蜷缩、迟钝、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阿莎咪说得没错,门上的禁制跟施法者本人的气血相连,施法者沉睡了,它们也会跟着沉睡。
但他知道沉睡不等于消失。妖法还在,只是暂时没有了攻击的活气。
第一道铁门上爬满了暗红色的锈纹,像干涸的血脉一样从门框向门心蔓延。那是罗刹的残术。宋滔透过幻鳞看过去——锈纹深处浮着一张模糊的面孔,鹰头人身,长着双翅,嘴角淌着暗色的涎水,但那双空洞的眼窝半闭着,像睡着了一样。宋滔把风鸣角的角口对准门缝,缓缓吹出一股细风。风贴着门面滑过去的时候,那张鹰脸在睡梦中微微抽搐了一下,像被人挠了痒痒。那些暗红色的锈纹开始缓慢地退散,褪到门框边缘就停住了,露出一道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宋滔侧过身子挤了进去。
第二道铁门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咒语,扭曲如蚯蚓。罗荃法师的锁魂咒。透过幻鳞看过去,那些咒文像无数微小的活物蜷缩在门面上,处于一种极度缓慢的呼吸状态——吸气的时候发亮,呼气的时候暗淡,跟远处城堡深处那道沉沉的鼾声保持着相同的节奏。风鸣角的风吹上去的时候,那些活的咒文在睡梦中颤了颤,像是被风吹得翻了个身。风持续地吹着,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合拢了身体、停止了呼吸、变成了普通的石刻纹路。宋滔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扇缓缓地向内滑开了,锁芯弹开的声音比上次轻了很多。
第三道铁门最小,也最沉。黑铁铸成,门面上没有任何纹路,光滑得像一面镜子。但宋滔透过幻鳞看过去——门面底下浮现出了一幅完整的画面:一棵扭曲的荆棘树,18根尖刺从树冠上伸出来,树下蹲着一对鬼夫妻,手里握着铁钩,睡眼惺忪的正把模糊的魂影往树上赶,但此刻疲倦的睡意让他们动作看起来缓慢、时而停顿。宋滔的呼吸猛地一滞。这幅画里的荆棘树,他认得。跟他去「次西达孜」取血柿子时看到的很像——魂灵经过时会被鬼夫妻的铁钩赶上荆棘树,反复刺穿、啄食、复原、再刺穿,直到魂魄耗尽。但此时此刻,门上的禁制和谷里的怪兽相隔万里却又似乎同时沉睡着。
宋滔把风鸣角贴在门面上,让风持续地吹进去。风穿过门面的那一层,拂过荆棘树的根部,穿过鬼夫妻的身体。那对鬼夫妻的身影在风里慢慢变淡,像被水冲薄了的墨痕。荆棘树的尖刺一根接一根地缩回去,缩回到树冠里,整棵树的轮廓在风里像雾气一样散了。最后一声沉闷的「嗡」响从门板深处传上来,锁芯弹开了。
三道铁门,全开了。
宋滔穿过一条昏暗的石廊,脚下踩过潮湿的砖地,两侧石壁上渗出细密的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水洼里。石廊尽头又出现了一道门——最后一道,普通的铁门,门锁是凡铁打造的。他抽出腰间的弯刀,用刀背别住锁扣用力一撬,锁簧「啪」地弹开了。他推开门的时候手在抖。
牢房,居然是空的。
空荡荡的石室,四壁潮湿,角落里有一摊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绿苔。宋滔的目光从墙角扫到石壁,又从石壁扫到地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人,没有痕迹,没有活物。只看见了墙上那行被反复擦写的文字。炭条写的,歪歪扭扭,笔划颤抖,像是写的人手在发抖、或者时间不够、或者两者都有。三个字:「别信花」
宋滔认得那个字迹。香椿的字。她写「山」的时候左边那道竖永远比右边高,她写「花」的时候草字头总是写得特别大——眼前这行字,每一个笔画都是她的。但「别信花」是什么意思?她在什么时候写的?写给谁的?宋滔伸出手指触碰了一下那行字。炭粉沾在指腹上,黑黑的,再无其他线索。他低头看着指腹上的黑印,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一下一下,踩着石阶往下走——靴底落在石面上的声响沉闷而均匀,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该来的时候。宋滔猛地转身。
黑齿蒙站在地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