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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冬至（第1页）

十二月下旬，江城的天亮得越来越晚。早晨六点四十分，校园依旧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雾里，远处的教学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教学楼的灯陆续亮起，一扇一扇，像是被谁按了顺序开关，操场上的白线结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风吹过旗杆，发出细微的颤动声，绳索敲打旗杆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距离冬至只剩一天，整个学校都在讨论天气预报里的那场雪——广播里说寒潮即将南下，气温会降到零度以下，对于很少下雪的江城来说，这几乎算得上一件大事。

早读课还没开始，李子航就趴在桌子上宣布："我赌不会下。"后排有人接话："去年你也这么说。""结果也没下啊。"许晴转过头："陈默，你觉得呢？"陈默望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可能会吧。"李子航立刻笑起来："你们女生都喜欢下雪。"周予安低头翻书："因为你没什么浪漫细胞。""什么叫浪漫细胞？""就是看到雪，只会想明天操场会不会结冰。"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李子航不服气地靠回椅子，胳膊往桌上一撑："那是因为现实，浪漫细胞又不能当饭吃。"而窗边的陈默却没有说话，她一直想看看真正的大雪，小时候母亲答应过她，如果下雪，就一起去江边，可这么多年，她始终没有等到——有些事情，时间久了，人就会慢慢觉得它可能永远不会发生。

上午第二节课结束，广播站开会，苏晚把圣诞特别栏目的稿件发给大家，陈默负责的依旧是读信环节。桌上摆着几封学生投稿，有人写学习压力，有人写友情，有人写未来。苏晚看着大家："广播最大的意义，不是播音，是让一些说不出口的话，被别人听见。"陈默低头翻着信纸，忽然想到自己收到的那两封匿名信——直到现在，她依旧不知道是谁写的，但那些文字，确实在某些时候陪伴过她。会议结束后，苏晚叫住她："最近状态不错。"陈默有些不好意思："还可以。""声音越来越稳定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学姐，你第一次播音的时候紧张吗？"苏晚笑了："我哭了。""真的？""稿子念错三次。""后来呢？""后来发现，其实没人记得。"窗外的风吹动广播室的玻璃，阳光落在控制台上，苏晚轻声说："我们总觉得别人会一直看着自己，其实大家都在忙着成为自己。"回教室的路上，陈默想了很久。

中午，食堂里格外热闹，冬至临近，窗口开始卖饺子。李子航端着餐盘坐下："明天冬至，你们吃饺子还是汤圆？""饺子。""汤圆。""随便。"沈甜端着托盘凑过来插了一句："我们家从来不吵这个，饺子汤圆都吃，谁跟钱包过不去。"大家笑了一阵，最后只剩陈默没说话。李子航看着她："你呢？"她愣了一下："饺子吧。""为什么？""因为我妈妈以前会包。"话刚说完，她忽然沉默下来。周予安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问，因为他知道，陈默很少提家里的事情，很多时候，她总是把那些情绪藏起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天空越来越阴，风吹得窗户轻轻作响，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周予安把一道数学题递过来："试试。"陈默低头计算，过了十分钟，终于写出答案，轻轻推回去，他看了一眼："对了。"她怔了一下："真的？""真的。"李子航在后排探出头："你们俩现在已经背着我们偷偷进步了吗？"周予安头也不抬："你先把作业写完。"教室里又笑起来。夕阳慢慢落下，光线从窗边一点一点移动，陈默忽然发现，以前最害怕的教室，如今已经变得熟悉，她甚至开始期待每天来学校。

放学后，三个人来到实验楼，冬天的风穿过空荡的走廊，远处教学楼亮着灯。旧课桌上堆着林野最近洗出来的照片，陈默坐在窗边，看见其中一张是第一次广播结束那天，她站在窗边，夕阳落在脸上。她轻轻拿起来："你什么时候拍的？""那天。""为什么拍？"林野看着窗外："因为你终于抬头了。"实验楼安静下来，风吹动桌上的照片，陈默忽然发现，很多照片里的自己其实都没有看镜头——低头，发呆，看窗外，甚至只是安静坐着，而这些瞬间，她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周予安拿起一张："这张什么时候？"林野看了一眼："你们第一次一起从广播站回来。"照片里，夕阳落在操场，两个人并肩走着，距离并不近，却也没有很远。周予安放下照片，没有说话。

林野把最近洗出来的照片一张张归进他们那只熟悉的铁盒——盒子里照旧放着他攒下的拍立得照片，还有那页早就翻旧了的日记。合上盒盖时，他的手却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墙角那张歪斜的旧讲台上。讲台侧面的木板不知何时裂了一道缝，缝隙深处，隐约能看见一点反光。"那边好像有东西。"他说着起身走过去，蹲下来，用手电照了照，讲台底座竟是空的，里面卡着一个更小、更旧的铁皮盒子，锈迹比他们那只铁盒还要重得多，显然已经在那里放了很久，久到几乎和讲台长在了一起。三个人合力把它抠了出来，盒盖锈住了，费了好大力气才撬开，里面只有薄薄一沓东西：几张泛黄发脆的老照片，边角已经卷曲。最上面一张，是四个孩子站在这栋楼前的合影，眉眼被人用笔涂得漆黑一团，几乎认不出模样。林野把它翻过来，习惯性地想先看看背面，指尖却顿住了——照片和照片之间，好像还粘着一层更薄的纸，是常年潮气把两张相纸黏在了一起。他小心地把它们揭开。"还有一张。"他的声音有些哑。

第二张照片和第一张几乎是同一个瞬间拍下的，只是这一张没有被涂改，四张脸都完整地留在照片上。陈默凑过去看，呼吸忽然轻了下来——最左边那个扎着羊角辫、笑得有点缩着肩膀的小女孩，五官还很稚气，可那双眼睛，还有低头时下意识缩起肩膀的姿势，竟和此刻站着的陈默有几分相像，让人说不清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周予安也凑过来看："这……"他没有说完。

陈默盯着照片，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很多片段——细碎，模糊，从来没有拼成过一整幅画面。可眼前这栋楼、照片里那扇窗户的轮廓，却陌生又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做过的一场梦，梦醒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只留下一点说不清楚的心慌。"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她问，声音有点抖。林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褪色的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很淡——只能辨认出一个年份，还有半个模糊的名字，剩下的部分被水渍晕开，再也无法辨认。三个人在实验楼里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彻底黑透，风声穿过破损的窗框，吹得桌上的旧照片轻轻翘起一角。陈默伸手，把那张没有涂改的照片小心地收进外套内袋——她还是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也不确定这和自己有没有关系，可这是第一次，那些一直悬在心里、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疑问，忽然有了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可以抓住的形状。

那天夜里，江城的气温终于降到了零度，风依旧在窗外呼啸。陈默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只是那句"明天会不会下雪"，还有那张不知道该往哪里安放的旧照片。有些期待和有些疑问，原来可以在同一个夜晚，同时压在同一个人心上——而那个曾经什么都不敢期待的女孩，此刻却觉得，无论第二天等到的是雪，还是别的什么，她大概，都已经做好了面对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