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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歧渐显(第1页)

入秋之后,山里的日子开始过得快起来。药圃里的草药又到了采收的时节,两个少年整日忙碌,常常从清晨忙到日落。张稔蹲在畦里,一株一株地收;沈砚在晾架边,一捆一捆地扎。日头从东边升到西边,晾架上铺满了一秋的收成,满院子都是草药的气味,苦的,香的,混在一起,闻久了,连衣裳上都沾着。

忙碌之余,沈砚下山的日子也渐渐多了。他每次下山,都会带回一耳朵山下的传闻,讲给张稔听。那些传闻,越来越乱,越来越凶——哪里又起了战事,哪里又遭了兵祸,哪里又有一批流民逃进了深山。他讲的时候,眉头越皱越紧,声音也越来越沉。

张稔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他不评判,也不追问,只是把那些话,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有一日,沈砚从山下回来,脸色却不大好。他坐在院里,沉默了很久,才说:“张稔,我在山下,看见一个人饿死在路旁了。”

张稔手里的活计顿了一下。

“他躺在那儿,衣裳破了,手里还攥着半块啃过的树皮。”沈砚的声音低下去,“我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不知道该做什么。我身上有干粮,可我就那么站着,没有给他。”

“后来我想,要是我不在这山里待着,早一点下山,是不是就能少一些人,这样饿死、这样死在路上?”

张稔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沈砚心里那份沉,可他帮不了,也劝不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给了他,他也未必能活。”

“我知道。”沈砚说,“可至少,我心里能好受些。”

两个人沉默下来。火塘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又静下去。张稔起身,去灶上把那锅粥重新热了热,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沈砚手边。

沈砚接过去,却没有立刻喝。他端着那碗粥,看着碗里的热气,过了很久,才说:“张稔,你说,这人活着,怎么这么难?”

张稔没有立刻回答。他也端起自己那碗粥,喝了一口,才说:“难。一直难。可难,也得活。能活一天,就把这一天,好好过完。”

“可有人,连这一天,都过不完。”沈砚说。

张稔没有接话。他知道沈砚说的是那个饿死在路旁的人。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他也曾问过老行者,为什么这世道,要让这么多人受苦。老行者当时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

后来他走得久了,看得多了,才慢慢明白——有些问题,没有答案。你能做的,只是记得,然后,把手边能做的事,做好。

那之后,沈砚像是变了些。他不再像从前那样,说起山下的传闻时眉飞色舞,而是越来越沉默。他依旧白日里和张稔一起劳作,可心里那个念头,却像一块石头,压得他一天比一天更沉。

张稔看在眼里,没有说破。他只是默默地,把更多活计接过来,让沈砚能有更多时间,去想他自己的事。

有一回夜里,两人坐在火塘边,沈砚忽然说:“张稔,我有时候觉得,我在这山里住着,像是不相干的人。山外头的人,正在苦着,我却在这么安稳的地方,种药、听水、看月亮。”

“你不是不相干的人。”张稔说,“你心里记着他们,你就和他们相干。”

“可记着有什么用?”沈砚的声音有些发涩,“记着他们的苦,又不能让他们少受苦。”

张稔没有接话。他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看着火苗窜起来,又落下去。

“我从前也这么想过。”他说,“走了一路,记了一路,帮不了几个。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帮不了他们,可我记得他们。记得,总比忘了强。”

沈砚低着头,没有接话。火光映着他的脸,明一阵,暗一阵。

过了很久,他才说:“可记着,也难受。”

“难受,也比忘了强。”张稔说,“忘了,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剩下。”

沈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那之后,沈砚下山,不再只是听传闻。他开始学着,在看见那些受苦的人时,停下来,递一点东西,说一两句话。他回来,也不再只是讲那些大的、乱的消息,也会讲起一些具体的人——讲那个路边的老妇人,讲那个抱着孩子逃难的妇人,讲那个饿得走不动路的少年。

他讲的时候,声音不高,眉头却不再皱得那么紧。

“张稔,”有一回,他说,“我好像,明白你说的那碗粥了。”

张稔没有接话。他低着头,把那卷简的最后一根绳结,慢慢拉紧。

“一碗粥,救不了一世。”沈砚说,“可它能让人,多撑一阵子。多撑一阵子,也许就能等到天亮。”

张稔“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窗外,秋风又起。两个少年隔着一盏灯,坐着。灯下的影子,一左一右,像是两株并肩的树,根在地下,悄悄地,连在了一起。

这一日傍晚,两人坐在溪畔,看着落日把天边染红。沈砚忽然开口:“张稔,我想下山了。”

张稔没有意外。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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