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度小说网

雪夜来者（第1页）

少年在山庐养了几日，渐渐缓了过来。

他话少，大多数时候只是蜷在火塘边，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张稔也不多问，只把吃的给他端到面前，看着他一口一口吃下去。少年吃饭吃得很快，像怕慢了就没了一样，直到肚子实在撑不下了，才放下碗。

张稔给他那几道冻伤的裂口上了药，又用布条细细包好。少年很乖，上药时一声不吭，只是眉头轻轻皱着。张稔说：“这几日别碰水。等结了痂，就好了。”

少年点了点头，缩回火塘边。

有一回夜里，张稔坐在窗边修简，听见少年在睡梦里含糊地喊了一声“爹”。那声音极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压在喉咙里，只溢出来半个音。

张稔没有叫醒他。他只是放下手里的简，坐在那儿，听了一会儿。火塘里的火已经暗了，只剩一点红炭，一明一灭地亮着，照着少年蜷着的身影。

他知道，这少年心里压着的事，远不是他这几碗粥能暖过来的。他救得了这少年一程，却救不了他走过的路，也替不了他以后要走的夜路。他能做的，只是让他在这一程里，有一碗热粥，有一个能蜷着睡觉的地方。

又过了几日，少年的气色好了些，也能开口说些话了。他说起自己的村子，说起逃出来的那晚，说起一路上躲躲藏藏、不敢停脚的害怕。他说得断断续续，常常说着说着就停下来，望着火塘发呆。

“我爹说，别回头，一直跑。”少年说，“我就一直跑。跑过村子外的田，跑过河，跑进山里。雪太大，我分不清路，只记得往高处跑，往没人追的地方跑。”

他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张稔安静地听着。他不追问，也不评判，只是让少年知道，有人愿意听他说。他想起那些年跟着老行者听过的话，想起那些讲着话的人——他们也是这样，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望着一个不知名的地方，沉默很久。

他没有说“他们会没事的”。他见过太多事，知道这样的话，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他只是又给少年盛了一碗粥，放在他手边。

少年在山庐住的这些日子，渐渐也不那么怕生了。他有时会蹲在药圃边，看张稔侍弄那些草木，看了半天，忽然问：“这草，是药么？”

“是。”张稔答，“能治咳嗽。”

少年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问：“那这个呢？”

“这个不是药。是野菜，能煮汤吃。”

少年“哦”了一声，像是把这两样都记下了。他好像不爱问东问西，他问得少，也问得慢，问过之后，便安安静静地蹲在那儿，把看到的东西，一样一样，记进心里。

他问得最多的是吃的。“这个能吃么？”“那个甜不甜？”“山上冬天，都吃些什么？”张稔一样一样答他，他便一样一样记。有一回，张稔煮了一锅野菜汤，少年喝完，认认真真地说：“这个汤，我记住了。以后要是饿肚子，我也认得这几样菜。”

张稔听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又给少年盛了一碗汤。他知道，这少年学这些，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往后独自赶路时，能多几分活下去的本事。

有时他也帮着做点活。张稔晾药，他便帮着递药筐；张稔劈柴，他便蹲在一边，把劈好的柴码到墙根。他做得慢，却认真，像是要把这一冬欠下的力气，都一点点补回来。

有一天，少年蹲在檐下，忽然问：“你收徒弟么？”

张稔一愣，摇了摇头：“不收。”

“那你是做什么的？”少年问。

张稔想了想，说：“我是住在这山里的。种药，修简，听人说话。”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想留在这儿。可我又怕，我爹娘要是找来了，找不到我。”

张稔说：“那你就在这儿住着。他们若找来了，山庐的门，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