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该隐先后走上阁楼。正好有一阵风从破洞的窗户里灌进来,乱七八糟的纸钞、新鲜的烟蒂和两只铜色的弹壳相互追逐着跑向墙根,狭窄的阁楼一览无遗。靠近咖啡厅的一侧窗户上散落着几本厚书,侧面的窗户打开着,玻璃全碎了,一张字条正贴在窗棂上,字体甚至算得上流畅漂亮。
对不住了,赔你的窗户。那个杀手留言说。
“还挺有礼貌。”该隐笑起来,他已经把枪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那枚五分硬币。
“我去看看凯文的情况。”爱琳思明显也松了口气,“支援来之前,现场就交给你了。想做调查没问题,但你这次最好别把什么东西擅自带走。”
“赔偿款也不行吗?”
“那属于证物。”爱琳思最后强调了一遍。
爱琳思逃跑似的离开了这间阁楼,哒哒的鞋跟撞地声顺着倾斜的楼梯远去了。该隐松松垮垮地伸了个懒腰。
“行吧。”他懒懒散散地跟自己打了个招呼,“就当是餐后游戏吧。”
刚发现抢劫犯时的那种锋锐又被他收敛起来,现在站在这一片混乱的杀人现场的不再是怀特侦探,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懒洋洋的该隐。他走到贴着字条的窗户边朝下看了看,又捡起地上的烟蒂捏了一下。
“拿追凶当餐后游戏?”我跟着他的动作从窗户向下看,院子里的杂草长得参差不齐。这家伙从不打理花园。
“准确的说,是循迹。”他纠正我。该隐绕着阁楼转了一圈,把正面窗台上的书拿起又放下,那是几本又厚又重的辞典。他紧接着蹲下,把地上的钱捡起来,一张一张地抹平,点了一下数量。
“你不会真要把钱拿走吧?”
“巴里特会大发雷霆的。”他神色平和,揣着钱走到后侧的窗户前,推开窗朝下看了一眼。
“原来是这样。”他笑出声来,将那一摞厚厚的纸钞向后一扔,这一团价值数千的纸类垃圾四处纷飞,“有意思,他应该去当会计。”
“请说人话。”我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和手指把视线投下去。本来被漆得很平整的墨蓝色外墙上,有好几个明显的磕痕,重得不像是简单修补能处理好的。
“用用你的脑子,利蒂斯。”
“我没脑子。”我立刻说。
他兴奋地颤了下眉梢,向后退了半步,紧随其后的转身又快又轻巧,我连忙跟上。
“狙击案发生到我们进入这座房子不超过五分钟,这期间我们的视线从没离开过我家大门。所以凶手不可能从正门离开,他走的只能是窗。”他快步下楼,硬币几乎在他手里飞出残影,“记得后窗下的磕痕吗,利蒂斯?”
我想起那声枪响,嘶鸣,和水果般炸开的人的脑袋。
“狙击枪。”
“装狙击枪的盒子。”该隐赞同我,“对。他故意打碎了侧面的窗,还把字条留在侧窗边,就是为了让我们以为他是从侧面离开的。但这其实很容易被看穿,性价比很低。时间本就不多,凶手为什么还要费功夫做早晚被看穿的误导痕迹?他一定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最简单的解释是,他在想方设法拖延时间。”他推开正门,风雪打着卷灌了进来,“天气真烂。”他说,我抖了下眼皮。
“因为暴雪天。”我说,“他还背着重物,一时半会逃不远。那个杀手可能还在附近?”
“虽然我不觉得他像是会滥杀无辜的类型。”该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枪握进手心里。
“为什么?就因为他赔了你的窗户吗?”我问。
“他甚至连外墙都赔了。”该隐点了点头。
我们绕到后窗的正下方,该隐很快锁定一小块被压塌的草皮。我们顺着那些非常轻微的压痕、不明显的脚印和参差不齐的杂草迅速朝房屋左侧推进。不得不说,如果不知道凶手逃亡的起点,要在该隐凌乱的花园里拼凑出一条完整的踪迹一定会相当耗时。新鲜的土腥味在房屋侧面转了个弯,朝着屋前而去。我扭过头去。
“不应该这么简单吧?”
“外行都知道得把草拨乱一点,他不可能一点掩盖都没做。”该隐把目光移向旁边的花园围栏,“但留给他做假痕迹的时间不会太多。如果考虑性价比最高的解法,就只需要掩盖最后一个转弯后面的一小段——这边。”
该隐顺着压痕的拐点向右转身,几步走到围栏边,抹了抹那上面的泥土和灰尘。
“有磕痕。他翻到隔壁去了。”
“要追吗?”我问。
该隐没有回答,他只是拧起眉头,扶着栏杆,隔着一排杂乱的矮灌木,凝视着隔壁的房子。
“隔壁有什么问题吗?”
“不——”那枚硬币在他手指间滚动,像笼中的蝴蝶一遍一遍地撞击笼子,无计可施,遍体鳞伤。
“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奇怪。如果说,凶手做了这么多都是为了拖延时间,他为什么要走左边?明明从右边再翻过一户人家就是车道。那么,他为什么要去这座刚搬完家的、一定有人在的房子?”
一阵冷风毫无征兆地扑在我的后背上,从后颈到脊背都有些发凉。再看该隐的动作,他像一位老道的驯兽人,扶着栏杆的动作像握着一只怪物的笼子,他正注视着那只无名怪物的影子,严肃,警惕,兴味盎然。
“——走,利蒂斯。”他转过身来,面上的笑意毫不掩饰,“去跟我们的新邻居说句欢迎光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