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搭上那位塞尼卡??的肩膀,一只阴谋的肥皂泡宣告破灭。始作俑者愣了一下。
“不好意思啊助手小姐,你不能去。”我说,“这里可不是《百万富翁》??的录制现场,没有人跟你们玩智力游戏,赢了也不会有一百万入账;硬要说的话,这里应该是《好家伙》??。没有人守规矩,也不能打电话给亲友求助,能拔枪就绝不跟你动脑子,你一旦上台了,那能不能下台可就不是你说了算的了。文森特,”我随口挑了个顺眼的名字,“算盘打得可真够响的。助手小姐要是进了这个门,恐怕大侦探就只能对你们言听计从了吧?拿这种下流手段对付外行人,那老头还真的是走投无路了,连名声都顾不上了是吗?”
“您说笑了。”后者装作冷静地把这话接下来,“生意人讲究诚信。更何况,还有【协约】在,我们不可能对条子的人出手。”
“是吗?”我侧头望着他搭在胸前的手掌,“可惜了,我不是生意人,钱货交易的小把戏我可玩不来,华尔街之狼??。我十六岁就上战场了,也没有你们那样引以为傲的好脑子。但要我说,这事简单得不行。”
那具躯体正因畏惧而紧绷。这一切简单得就像打开冰箱门拿一罐可乐。开门,取物,鲁格LCP,小口径,六发满弹,外置手动安全,差强人意。我推开保险。
“等等,你不能进去——”
景物排列成画片从我的视野里滑过去:欲盖弥彰的陪护病床,黑白菱格的地砖,已拆封的巧克力饼干,泛黄的旧合照,蓝色帷幔,滑轨滚动声,出奇整洁的床单,床帘后的持枪老头,笔直向前的枪口,擦肩而过的第一枚子弹,姗姗来迟的第二枚,交错,间隙,时间差,仄歪的枪口,被搅成碎片的布帘。我翘了下手里的枪管,敲在那老头的脑门上。
迟来的枪声震耳欲聋。
“哇哦,惊喜。”我说,“节日烟花吗?我喜欢这个。要我也来助个兴吗,派对之王?”
房间中的音轨在巨大的音爆余韵后停滞下来,病房门弹出很轻微的咔哒一声。罗马诺无声地把手里的枪放了下来。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问我,平静地注视着我的枪口,像望着一位恼人的旧识,眉目间尽是一种冷漠的不快。
“我猜的。”我俯视他,“电影里都这么演。拉起来的帘子后面一定有东西,对着门的床上肯定什么都没有。藏在门后的人指定会朝着门开枪,而保镖绝不敢把枪口对准主人。我只需要赌这之间的一点时间差。”
“如果门后的枪口朝旁边歪了一点呢?”
“那我愿赌服输,把男主角的宝座让给外面的大侦探,王道风格。谁都爱看的那种。”
“那你也该知道,如果枪出现在镜头面前,”那只苍老的面具裂开了一些,流露出一些稀薄的笑,“那这枪就非开不可了。”
像应他的话,我身后传来清脆的上膛声。
“哦,那个是说给老戏剧家听的,我们大可以现代化一点。”我耸了耸肩,“现代人不都讲究利益吗,连政治家都是这个风格。我们为什么不跟那些脑子好用的家伙学学呢?举个例子,我们可以各取所需。”
“你想要什么?”他未置可否。
“简单。”我说,“你老老实实答助手小姐一个问题,还得保证那把俄国医生??的枪别对着我们的脑袋开。”
“只有这些?”他看上去有点吃惊。
“你指望我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蠢话吗?”我说,“把你的宝座让给我什么的?得了吧,我对当老大没兴趣,尤其这还是个悬在钢丝绳上的潘多拉魔盒,谁知道里面蹦出来的是财富还是魔鬼。”
“那这枪现在就得开。”他像是说了个笑话,但没有一点笑意,“可以。我答应你。但作为交换,你也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这事就放在之后吧。”我侧身,目光扫过身后的枪口,“等助手小姐完成了她的工作,你想问几个都行。只有大人物才锱铢必较,我可是慷慨的猎户。”
“好。”他答应得飞快,向后一仰身子,像一位坐在尸山血海中的国王,“你不至于不懂规矩吧?别说谎,那只会给所有人添麻烦。”
“放心,我绝对不会想象你在戳穿我的谎言之前就一命呜呼含恨而终。谁会质疑一位德高望重病入膏肓的老者呢?”我回以微笑,“那展示一下你的诚意?我是说,请您。”
他在我的注视下抬起了手,像一位国王举起权杖,身后金属咬紧的咔哒声格外刺耳,紧接着是几声颇具摇滚风味的枪响,木片飞溅。病床上的年轻人冷冷地盯着我,扬起枪口,轻轻一推。空弹匣滚落在床褥中间。
“哇哦。”我耸了耸肩,压下枪口,“方法派。突击采访,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正身处西西里岛,即将进门的那位就是将害死你的爱女的罪魁祸首???”
“也许我还在准备一场洗礼仪式??呢?记住你的承诺,打手。”他说,在门外一连串混乱的脚步声里,那声音像是从一群破烂的肺泡里硬闯出来的,冷硬,锋锐,又带着点精疲力竭,像死刑台前敲了一只小铃铛,刽子手行礼说,替补丧钟,老罗马诺说:
“——让她进来。”
“长者风范。”我对病床上那个年轻人说,后者把眼神移开了。
利蒂希娅走进来,这女孩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时刻有一张妆容精致质地坚硬的面具紧贴在她的皮肤上,至多从缝隙里流露出一些讥诮和厌烦。这种几近疯狂的冷静有时会让我质疑她作为人类的真实性。但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她确有体温,触碰起来也像是肉做的。我和她打了个招呼。
她最终在老罗马诺面前站定了,出口的话语又轻又快,心不在焉,像一枚石子被扔进水里,她的思路就随着水波散漫地蔓延开去。她说:
“我只想找到【DeepRed】。我知道你最信任的手下、最疼爱的义子因他而死,我的家人也一样,我们站在同样的立场上。”
我略感困惑地抬头打量了她一眼,她没有注意到我,提出了她的问题:
“——你愿意跟我们合作,一起找出【DeepRed】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