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院长亲自来查房,医生护士都不明所以,只能跟在他身后不敢言语。当进到李清寝室后,看着她依旧与以往一样呆滞的表情,心里瞬间升起一股无名火。
“昨天怎么回事儿?”
李清的主治医生刚要搭话,就被院长厉声拦下。
“让她自己说!”
李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一言不发。
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旁边的医生嗓子一紧,要出口的咳嗽,直接被自己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摸着喉头一声冷汗。院长双眼盯着李清一眨不眨,眼珠子憋得通红。
“你就打算一直这样活着了?像废物一样?!”
这是院长在医院里,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教训李清。
原来自己一直都是这样的存在啊。一瞬间,李清感觉掉进了一个黑洞,在里面挣扎着叫喊着,却无人应答,周身的黑暗因为她的恐惧在逐渐吞噬着她。
“今天所有人都不要管她,让她自己在这儿想!”
说着抚了抚领带转身离开,所有人也跟着离开了这里。寝室里留下李清一个人,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不一会儿,起身走室内洗手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张惨白的脸,一头乱糟糟的碎发,一双没有一丝光亮眼睛。她问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幅模样的。可笑的是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或许是来到医院的时候,甚至可能更早。
想着想着,脑袋里嗡的一声,一阵耳鸣让她不自觉的用力捂着自己的耳朵。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在卫生间的地面上醒了过来。她缓缓地起身,双手撑着洗脸池,她再次看向那面镜子,一团黑雾正向她袭来,恐惧感也在逐渐吞噬着她,当她即将濒临崩溃的时候,心里一个声音突然出现,要她离开这里,彻底离开。
晚上,刚到就寝时间,李清偷偷溜了出来,好巧不巧,大门还没锁,她深吸了口气直接跑了出去。可当她出了大门,看着一片漆黑的树林,她想到了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阵恐慌来袭。她抱着手臂,一边用手死命地扣着手臂肉,一边慢慢前行。她不知道在树林里走了多久,只知道在渐渐苏醒时,面前站着一位穿着警服的魁梧男人。她一时不知所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男人带到了车里,警滴的鸣响声瞬间在她头顶炸开。
她瑟缩着,一种不详的预感席卷全身。只一会儿功夫,警车就停到了医院门口,她看着眼前熟悉的大门和伫立在门前的熟悉身影,她开始挣扎大喊,她不要再回到这里了!她受够了!可警察像完全听不见一样,将李清带出警车。几名护士看到李清,赶紧跑过去,架着她就往医院走。那一刻她仿佛一个提线木偶,不管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那些牢牢绑在身上的线,和握着另一端线头的那个人。
“我不要在这!放我出去!”
寝室里,李清用攥紧的拳头不断地敲击着房门。
院长站在门口将门锁好,只从门上的窗口向里看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就这样,李清在房间里锁了七天,除了定时送饭,不允许任何人接近。偶尔的叫喊声也被门板隔绝,屋外的走廊一直是一片寂静。
七天后,李清又回到了原来那副木讷不语的样子,唯一不同的,就是她胳膊上多出的一个个伤痕,弯弯的像她永远够不到的月亮。
院长站在窗外看着外面的月亮,手里多了根烟,他盯着手里的烟,从回忆里慢慢抽离。他抬起手放到嘴边,轻轻吸了一口,感受着多年未品尝的味道。当烟被吸到肺里的瞬间,刚刚那股淤堵的气一下被冲开,随着烟一起从鼻腔呼出。他盯着烟飘散的方向,看到远处逐渐亮起的路灯,马春兰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您为什么会选择用我这个老太太,而不用警察大规模寻找,后者不是更快更省心吗?”
他当然知道原因,他清楚上一次的逃离让李清经历了什么,他也发现李清因为那一次病情更加不稳定了。但他不愿承认的是,那次让李清病情恶化的根源并不是警察,而是他。他不曾想过自己的威压会给人带来多少恐惧与影响,就像他想象不到那时的李清是他一手造就的。
烟即将燃烧殆尽,弹掉烟灰,一阵风吹过,让烟头闪出最后一点火光。院长将烟捻灭,眼神瞟到了一角被压在书下的信,书上放着一张平整的信封,封面只有三个字——“父亲收”。院长掸了掸手,从书下拿出那封信。
爸:
我好像很少叫您,可能是因为从小就不希望您是我父亲吧。我羡慕别人父女那般温柔慈爱的互动,我知道您也一样,但我们好像怎么都办不到。
现在的我不再奢求这些,只希望您能放过我,就当我死了吧,我不想在死后才可以自由。这些话我不敢当面和您说,因为我知道后果,所以我不求您原谅,也不要您理解。只想告诉您:我不会再回到这里。以前的我,就留在这儿吧。现在的我,只想为自己活一次。您永远是我爸。但我的人生,从现在起,是我自己的了。
您的女儿:李清
在李清离开的这一个月里,信从打开就没再放进信封,信纸已经有些卷边,后来每次看完,都会把信放在厚书下压一会儿,让它更平整些。从第一次看到时的愤怒,到作为思念的读物,这中间没超过两天。手里捧着信,想起曾经在同样的位置,无意间瞥到的一张夹在笔记本里的体检单。当年他看到特别提示栏里写着,肺癌相关肿瘤标志物轻度升高的字眼。只轻笑了一下,就直接扔到了一边。
“还想拿肺癌骗我?再信你我李强的名字倒过来写!”
大学期间李强一心扑在学业上,认为这是冲破家里束缚的重要一步,直到他如愿被分配进了本市最好的精神科医院。三十年前,在离原市三甲精神专科医院工作了七年的李强,凭借自己的努力,年纪轻轻就担任了副主任医师的职务。三十年来李强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感受,他感觉自己可以脱离父亲,安心的待在自己的空间里,即使做的不是自己喜欢事情,但他已经很知足了。
那年大年三十,因许久未回家,他用自己的工资买了很多礼物带给家人,谁知还给他的却是一张从未见过的女人照片。
“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是考虑结婚的年纪了。”
“我才工作没多久,现在还不稳定,暂时不考虑结婚。”
军人出身的李刚,一向对自己的儿子都是严加管教,说的话就是命令。而今天李强的强硬表现,无非是在告诉他,儿子的翅膀硬了,不再需要你指手画脚了。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看着自己父亲那不容置辨的样子,李强的心下意识紧缩了一下,他努力调整过来。
“如果我答应你,之后请不要再干涉我的生活。”
“你在和老子谈条件吗?”
李刚看到李强这个态度顿时有些不适,双眼凝视着李强,像要把他看穿。
“婚你必须结,之后的生活你自己看着办,但我说的话如果不听你知道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