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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喜（第1页）

道悯生在醉春楼门前犹疑了片刻。

此番又来，一则是他曾经许下诺言，给那个悬梁自尽的女人一口薄棺，让她黄土覆面，魂魄得安。二来是裴光尘雨夜来访后，他心中不安愈发作祟，来探探虚实。

道悯修的死和她无关。

但这不意味着，她的死和道悯修无关。

道悯生最近时常陷入梦魇。醒来时，梦里的情景几乎记不得了，只是冷汗黏腻，心跳飞快。他想问，是不是自己做错了，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因而后面步步都是错的，越走越错，错上加错……终至一切都无可挽回的境地。

可是却不知道向谁问去。也不知道谁能回答。

天色将暗未暗，杏花琉璃灯就已经点亮了，暖暖映着匾额上的“醉春楼”三个大字。醉春香飘入鼻息，连同女儿家衣裳散发的沉水味，缠缠绵绵不肯放人离去。丝竹管弦的声音如同细水流淌，间或伴上几声娇笑，引人沉沦在这温柔富贵乡。

大堂里，几个打扮艳丽的女子正围着桌子玩骨牌，有说有笑，见道悯生进来，目光纷纷聚在他身上。

道悯生不闪不避，微微颔首，嘴角一抹淡笑。在这风月场中，不该热络，但也不能冷淡，否则，他是套不出话的。

“哟，是个生的。”

语气却熟稔得像面对老主顾的揶揄。

“公子来得倒早，这会子姑娘们还在妆台前描眉画眼呢，没梳洗利索，可不敢出来见人。”

道悯生闻言，向发话的姑娘笑了笑，声音温和：“姐姐们都是出水芙蓉，便是素着脸，也自有好看处，何须那些脂粉来添。”

几个姑娘嬉笑着打量着他。道悯生顿了顿，微微倾身，目光诚恳道：“……只是，能否求姐姐们帮我找个人？”

“听听，你们都听听，冲他抛媚眼，他心里倒巴巴惦着别人呢。”

又是几声清脆的笑。起头的姑娘也不生气，反将手中的骨牌往桌上一撂，单手托腮，斜睨着他，假意嗔怪着问：“那公子说说，你要找谁？我倒要瞧瞧看，她有几分姿色，能让公子望着我还想着她。”

道悯生被这般伶牙俐齿地抢白，只得无奈地笑着摇头：“姿色么，自是不及姐姐们半分。说来惭愧，我也不知她叫什么，只记得，她这里——”

他点了点自己左眼的眼角处。

“有两颗痣。”

空气突然冷了下来，笑声被掐断了。姑娘们面面相觑，方才还调笑的几个也收敛了笑容，有的低头，继续去摆弄骨牌，故作专心。

她们知道，他说的是秋姑娘。

可是秋姑娘死了。一根白绫，自己做了了断。

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姑娘默不作声，勾了勾手指尖，道悯生心领神会地凑近，鼻息间又是一股香气。

“公子可曾听闻，道家大公子在醉春楼的事？”

“略有耳闻。”

“你要找的那个，叫秋姑娘，就是摊上那桩事的人……她随他去了。”

道悯生蹙了蹙眉，故作愕然道：“……怎么去的。”

那姑娘抬眼看了看道悯生，些许怜悯地说：“我说了，公子可千万别难过。”

道悯生闻言摆了摆手，神色平常道：“但说无妨，我和她并不相识，我是替朋友来寻的。”

姑娘们一听这话，方才还不敢出声的，交换了眼神后，也没了什么顾忌，纷纷说了起来。

“她吊死的。舌头伸了老长，我可看见了，骇死人了……昨天夜里还做了噩梦。”

旁边一个捏着牌角的也不抬头，或是怜悯，或是刻薄，难以分辨：“说来也怪，平日也没什么人点她，都人老珠黄了，好不容易来了生意，命却走了。”

“可不是么。平时抱个琵琶当宝贝似的，还当自己是从前呢，谁都瞧不上眼……”

又一个张扬的声音道：“她呀，心比天高，偏生又没有那个命。那把破琵琶，她死了倒也没人抢。”

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到兴起处，忘了收敛。笑声又回来了。

“那秋姑娘她……她有什么相好的姐妹么？”道悯生问得很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