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九天出了陈破阵的书房,绕了不知几重回廊,才从角门悄声离了陈府。
若非事情紧急,他绝不会深夜来此叨扰。
陈府,隐于京畿府东的苦水井胡同深处。
周遭白日阴凉,夜里更是森然。石阶之上,养着几方青苔,坑洼中积着几汪清水。
黑漆门扇,不悬匾额,只门楣处挂有一块旧桃木,随意刻着“陈宅”二字,笔锋草草。
不知底细的路人打门前过,只当是哪家告老的穷京官。
可进了门,便不一样了。
三进的院子,一进深似一进。外行人即便看不出门道,也能看个眼花缭乱的热闹。
游廊下挂着的几盏素白羊角灯,素净清淡,灯影温润。只需望去一眼,便知绝非刺眼的寻常俗物,倒像是月色清辉,洒落庭院。
而那跨院的太湖石,来历亦是不小。据说是从莲州千里迢迢运来的,瘦、透、漏、皱,四样占得齐全,物件到了这个份上,光靠银两这等俗物,是既衡量不来,也求不来。
再往里走,一池碧水,养着几尾朱顶紫罗袍。鱼游水底,尾鳍一摆,水光潋滟,又映着远处几树冬青,好似晚霞明媚……
李九天与陈破阵,算是父辈的故交。
李苑和陈伍曾一同上过战场,是过命的袍泽。可到了他们这一辈,且不说门第悬殊,便是情分也早疏淡了。何况此番自己的兄长是戴罪之身,陈破阵避之唯恐不及……这角门进出的待遇,已算是念及旧情了。
夜里的陈府,另有一番景致。若在平日,这该是李九天开眼界的好机会。可惜,此刻,他半点这般心思也无。
眼睛无意地在地砖上四处乱扫,灯光惨淡,没有暖意。冷风一吹,他才觉出汗已浸透了衣衫,贴在背上,一阵凉意。
陈家院子里的好东西都藏得极深,从外头是瞧不出来的。非得这般不起眼,陈破阵才能安心。他这人也向来如此,惯会藏着掖着。
此番他吊着李九天,也便是把李九章的命一并悬着,不给出一句准话。
而那字字句句,陈破阵说得确切,李九天也记得真切。
“朝廷要的,就是个交待,”陈破阵将他扶到座位上,沉吟着,“不是错了的人去死——是去死的人,他得错。”
彼时李九天早瘫软如泥。陈破阵按住他的手,叹了一声,以十分不忍的口气说着十二分无情的道理:“这兵,他踩得不是田,是当今圣上的脸面。如今民怨沸反,总要有人出去顶这个罪。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
“你也知道,宋大人是死不了的,他上头有人护着……但出了岔子,总要有个犯错的。难不成,你指望着圣上认错?”
李九天愣了许久。他松开陈破阵,双手掩面,肩头颤抖,呜咽声闷在掌心里,分不清是哭是笑。过了好一阵,他才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似的,猛地攥紧陈破阵的手:“陈大人……您在兵部,您说话有分量……您替我们说一句,哪怕把死罪改成活罪,哪怕流放——流放我们都认,我们认的……”
陈破阵心下自觉可笑,但面上半点不露,反倒就势把李九天的手握得更紧些:“九天,你我本是情同手足,你喊我这声‘大人’,岂非折煞我耶?”
随即,他一抬手止住李九天未出口的话:“你爹和我爹,那是过命的交情。你和你兄长的事,我自然要上心。”
话到此处却是一转,陈破阵仿佛想起了什么难处,迟疑道:“如今朝堂上的事,你也知道,今上登基未久,最忌的就是‘旧账’——秦渐的事,不仅是‘旧账’,还是‘烂账’。你得容我工夫,蛮干不得。”
李九天闻言又急着下跪,嘴里只是道谢,又被陈破阵一把扶住:“李兄,你要是跪了,倒像我答应了什么似的。”
李九天脸色一白。
陈破阵往椅背上一靠:“你回去,看着你嫂嫂侄儿。旁的先别管。我这边有信了,自然让你知道。另外……”
他松开李九天的手,目光郑重。
“老话说,事以密成。李兄,今晚来过我这里的事,万万不要对人提起,也不要四处打听。便是事成了,也烂在肚子里。说出去,只会害了你。明白么?”
……
二楼书房,眼见李九天从角门离开后渐行渐远,陈破阵才放下心来。他把手放在铜盆里洗了又洗。方才李九天的手握的太紧了,又出了不少汗。
求情?
还要他去?
亏李九天想得出来。
李九章必死。至于李九天真的会被牵连么。
陈破阵心下有把握: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