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头三尺有神明。
如果你说谎,瞒得过人,却瞒不过天。
你相信么。
道悯生相信。
但在醉春楼这种腌臜地方,又另当别论了。料想神明日理万机,忙碌如斯,大抵也不愿屈尊,在他头顶三尺盘旋,只为堪破他一介草民的谎言。
醉春香弥漫至屋里的每个角落,甜得发腻,令人头晕反胃。道悯生随手推开了身边的窗子,冷风拂面,从衣领灌进,他闭上眼睛,如同拥抱久违的自由和解脱。
吹了半晌,他却依然面颊发烫。
他才明白,不只是醉春香的缘故。
是他在兴奋,或者是慌张。
醉春楼,名贵高雅。往上走,是文人骚客饮酒赋诗、眺望留春江水的风雅所在;若消受不了这份清福,往下走,也有直奔皮肉之欲,不问姓甚名谁的所在。
依罗姹娘说,当初定下“醉春”之名,请秦渐来题,便是留了两份心:“醉”字在上,能上楼去,沉醉于诗酒风流,固然是好;若是只图一“春”,便向下求,她也顺便赚个盆满钵满。
道悯生正站在一楼的后院。据说是只图一夜春宵的所在,是最里间的一屋。
床板的边角光滑发黑,沾满不知是什么的污渍,道悯生伸手轻轻按了按床板,便发出咯吱响声,经不起什么折腾。
正是这样的床板上,躺着一个人。或者说放着一个人。他身上盖着白布。
道悯生缓缓走过去,尽管他知道那是谁,现在该是什么样子,还是手颤抖着,掀开一角。
是道悯修。
他死了。
“啪嗒。”
一滴眼泪落下,砸在了道悯修的眼睑上,又顺着他紫青色的脸流下来,仿佛是死去的他在哭。可他的嘴角又分明有着暧昧的上扬弧度,像是到达了欢愉的极点,整张脸又哭又笑,看起来实在有些诡异可怖。
道悯生端详着自己的杰作,然而并不得意。
李端从后面捂住了道悯生的眼睛。他年轻刚入这行时,每回见了尸体都呕吐不止,连带着夜晚的梦魇。这毛病直到如今也没全好,遇到棘手的尸体还是会莫名胃部绞痛,只是他习惯了。
至于梦魇,自从收了荆芥这个徒弟之后,便很少困扰他了。
“悯生,咱不看了。”
李端的手干燥而温暖,也有些粗粝,给人踏实的感觉。
他能感受到道悯生眼泪还在向外汹涌,自己的鼻子也是跟着一酸。
“咱不哭……”李端自己的声音却带着些许颤抖,他吸了吸鼻子。
“咱们活人的眼泪,落到他们身上,他们会走得不踏实。”
道悯生闻言,转过身来,将额头抵在李端肩头,双手轻轻环住他。他没有哭出声,但李端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是浅而急的。肩头的衣料慢慢洇开一小片温热。李端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隔着衣衫,摸到了他嶙峋的骨头。
李端心口发酸,忍不住也湿了眼眶:“没事……还有你李叔在呢。”
道悯生松开了李端。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道悯修的尸体,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我哥,他,他怎么会是这种人。”
“我原也是不信的……只,只是……”李端眼前又恍然浮现今早的情形。道悯修的死状,与道仁廉弥留之际的嘱托,在他脑海里交叠翻涌,逼得他近乎崩溃,胃里又是一阵痉挛。
但凡还有一个理由,哪怕只有一个,李端也是绝不会信的。
只是什么。
只是道悯修连一个疑点都没给李端留下,连同那个吊死的女人,坐实了这件丑事。
脂粉和腥气混合的味道,道悯修身上不可言说的痕迹……李端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一个身经百战,见了数不尽的死人,眼皮都不眨一下的老仵作,在道悯修的尸体面前,修为尽散了,被打回原形。
李端见惯了死人,也并不怕死。他真正怕的是,死后到了九泉之下,没法和道仁廉交代。道仁廉把道悯修托付给自己的时候,还是个书香门第的翩翩公子,纵然脾气怪异,却并无陋习。怎么到了送下去,见到列祖列宗时,成了一个狎妓暴毙的风流鬼。
李端又恨,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