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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泥巷雨(第1页)

雍历二百七十八年,暮春。

京城的三月素来有“烟柳满皇都”的名头,内城御河两岸的垂柳抽了新绿,飞絮沾着红袖滚过青石板路,达官贵人的马车碾着落花驶过,车帘缝隙里漏出点熏香与茶叶的清气。

可出了正阳门往南二里,拐进烂泥巷,便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被皇城根的繁华彻底遗忘的、泡在泥水里的世界。

连着下了三天的牛毛雨,巷子里的土路泡成了深褐的烂泥汤,一脚踩下去,黑泥能没过脚踝,拔出来时带着“咕叽咕叽”的声响,黏得人脚步发沉。墙根的青砖上爬着暗绿的霉斑,混着巷尾泔水桶的酸馊味、苦力们的汗臭味、暗门子飘出来的廉价脂粉味,被湿乎乎的风一卷,往人鼻子里钻,呛得人发闷。

巷口那棵老槐树倒是抽了新叶,绿得厚重发闷,树底下挤着七八个野摊子,卖粗面窝头的、挑菜卖的、剃头刮脸的、缝补浆洗的,都缩着脖子躲雨,吆喝声有气无力,像被雨水泡软了的棉絮,飘不了两步就落进泥里。

沈微的摊子在老槐树最靠边的角落,占着半块缺了角的旧木板,上面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青布,摆着钢针、线轴、几把磨得发亮的剪刀,还有几摞补好叠齐的旧衣裳。她坐在一个三条腿的矮凳上,背靠着潮得发黏的砖墙,手里捏着一根细针,正给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补肩头的磨破的口子。

她今年十八岁,身量纤细,穿一身洗得发灰的蓝布裙,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净,领口的盘扣扣得严严实实,连一点脖颈的肌肤都不露。脸是清瘦的,下颌线利落分明,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头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浸在深井里的寒石,低头做活的时候,长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光,看着温顺、安静,甚至有点好欺负。

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去年逃荒过来的,无依无靠,就靠一手缝补的手艺过日子,说话细声细气,从不与人争执,谁都能使唤她两句,谁都能占她点小便宜。

整条烂泥巷的人都觉得沈微好欺负。

针穿过粗布的触感有点涩,沈微指尖微微用力,把线拉得笔直。

她补衣服讲究无痕,顺着布料的纹路下针,补完了不细看根本找不出针脚,所以巷里的人都愿意找她补,价钱也公道,补一个补丁两文钱,换个领口五文,比成衣坊便宜一半。

可就算这样,生意也越来越难做了。

上个月府衙贴了告示,加征三成边饷助捐,说是北境与北狄起了摩擦,要凑军饷。明面上是商税,实则层层加码,到了底层小贩手里,税钱翻了一倍都不止。巷口卖包子的李老头,就因为交不上税,摊子被差役掀了,本就有病的身子一气之下躺倒,没熬过去这个春天。

沈微指尖顿了顿,针脚偏了一丝。

她放下针,伸手从针线筐底下摸出半块粗粮饼,是昨天剩下的,硬得硌牙,表皮都干得起了裂纹。她就着风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粗粮剌嗓子,她却嚼得很仔细,一点都不浪费。

筐子角压着几张泛黄的麻纸,是父亲留下的盐铁论残卷,边角都磨得起了毛,字是父亲亲笔抄的小楷,工工整整,旁边还有他用朱笔写的批注。父亲当年是个落魄秀才,屡试不第,后来就靠着教村里孩子读书、给人抄书过日子,总跟她说“商亦有道,通货积财,富国利民”,总觉得读书人就算经商,也该守着君子之道。

可君子之道没守住家。

雍历二百七十六年,南北大旱,颗粒无收,苛捐杂税却一分不少。父亲为了凑税,把家里的地都卖了,最后积劳成疾,没钱抓药,死在了逃难的路上。

母亲撑着一口气把她带到京城,也没熬过去年冬天,一场风寒就没了。

沈微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把残卷重新塞回筐底。

她不信什么君子之道。

烂泥巷里活下来的人,都不信这个。

信这个的,都饿死了。

她重新拿起针,刚穿了线,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哄乱,原本缩在摊子后面的小贩们纷纷直起腰,又赶紧把摊子往墙根缩了缩,像一群受惊的老鼠。卖菜的王婆嘴里念叨着“造孽哦,讨债的又来了”,脸上露出点畏惧又厌烦的神色。

沈微抬头,就看见周癞子晃着膀子走了过来。

这人三十来岁,脸上一道斜斜的刀疤,从左眉骨划到下颌,看着凶神恶煞。穿一件敞怀的黑布短褂,露出胸口浓密的黑毛,腰间系着个油腻的钱袋,身后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跟班,踩得泥水四溅,专往干净的地方踩,像是故意要把别人的东西弄脏。

周癞子是烂泥巷的地头蛇,占着这一片收保护费,谁家摊子不交钱,轻则掀摊砸东西,重则动手打人。李老头的包子铺,就是因为不肯交双份的保护费,被他掀了摊子,又被差役上门逼税,两下夹攻,才送了命。

整条巷子的人都恨他,可没人敢惹他——他跟衙门里的差役勾着,听说还认识漕帮的人,平头百姓根本斗不过。

他一路晃过来,挨个摊子收钱,小贩们都乖乖把铜钱递过去,连句抱怨都不敢有。

走到卖杂货的刘瘸子跟前,刘瘸子赔着笑说:“癞子哥,这几天下雨没开张,能不能宽两天?”周癞子二话不说,一脚就把他的杂货筐踹翻了,针头线脑滚了一地,掉进泥水里。

“宽你娘的宽!”周癞子啐了一口,“老子的规矩,到点就得交,不交就滚出烂泥巷!”

刘瘸子敢怒不敢言,只能忍着气从怀里摸出铜钱,双手递过去。

周癞子掂了掂钱袋,骂骂咧咧地往前走,转眼就到了沈微的摊子跟前。

他停下脚步,斜着眼上下打量她,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晃了晃,眼神里带着点不怀好意的轻佻:“沈丫头,这个月的保护费,该交了吧?”

沈微放下针线,抬起头,脸上露出点恰到好处的惶恐,指尖微微攥着衣角,像只受惊的兔子:“癞子哥,这几天下雨,没什么生意,一共也没赚几个钱……能不能,再宽限两天?”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颤,看着格外柔弱好欺负。

“宽限?”周癞子嗤笑一声,抬起脚,重重踹在她垫摊子的木板上。木板晃了晃,上面的针线、剪刀滚了一地,几枚别衣服的铜针掉进泥水里,瞬间就没了影。

“别人都交,就你特殊?我告诉你,今天不交钱,我就把你这破摊子砸了,再把你卖到城南的窑子里去,正好抵账。”他身后的两个跟班跟着哄笑起来,眼神在沈微身上扫来扫去,带着露骨的恶意。

旁边的王婆看不下去,赶紧上前打圆场:“癞子哥,她一个小姑娘家的,无依无靠的,不容易,您就多担待两天……”“滚一边去!”周癞子猛地转头瞪了她一眼,凶相毕露,“再废话连你的摊子一起砸!”王婆吓得一缩脖子,赶紧退了回去,不敢再说话。

沈微咬了咬下唇,像是被吓住了,低头从怀里摸出个蓝布小包,打开来,里面是零零散散的铜钱,还有一小块指甲盖大的碎银子,在昏沉沉的天光下泛着点冷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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