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后巷的风裹着酒糟与泔水的酸腐气,直往衣领里钻。沈微贴在斑驳的土墙边,指尖的木炭被攥得微热,麻纸垫在冰冷的墙面上,借着酒馆窗棂漏出的一点昏黄灯光,快速落下字迹。
她写字极快,也极小,是父亲当年教她的缩字法——当年家贫纸贵,父亲抄书便用极小的字,一张麻纸能写平常三倍的内容。如今用来记暗账,再合适不过。
墙的另一边,张老三谄媚的声音隔着木板传过来,混着酒气,含糊却清晰:“王哥,这五十两银子,您务必收下。最近府衙查得紧,边饷税的事,还得您多帮我遮掩遮掩。那批夹麻布的事,只要行会不发话,官府就查不到头上来。”
王管事打了个酒嗝,语气倨傲:“你小子倒是会来事。放心,行会是我管着,查谁不查谁,我说了算。不过我可提醒你,最近风头不对,周癞子都被抓了充税,你收敛点,别捅出大娄子,连累我。”
“哪能呢!”张老三赔笑,“我心里有数。对了王哥,上个月城南那三家铺子的会费,我可是按您的意思,多收了两成,都记在您私账上了……”
“小声点!”王管事连忙打断他,“这种事也能乱说?回头把账本子烧了,别留把柄。”
沈微笔尖一顿,在麻纸上落下“城南三铺加征两成私吞”。
她原本只猜到王管事受贿,没想到还揪出了私吞行会会费的事。
这就有意思了。
周癞子刚被抓,官府正凑边饷税。一个地痞不够,再添一个行会管事,应该够陈捕头交差。
她没贪多,记下关键的几笔账、时间、名目,便收了木炭和麻纸,悄无声息地退到巷口。
酒馆里的人还在喝,她没必要等下去——够了,这些信息,已经足够捏住王管事的七寸。
往回走的路上,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烂泥巷的路灯点得稀稀拉拉,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沈微走得很慢,心里像拨算盘珠子一样,把所有线索一一归位。
父亲当年教她读史记货殖列传,说过一句话:“善贾者,因其势而利导之。”真正的聪明人,从不硬来,只是顺着已有的势,轻轻推一把,事情就会往你想要的方向走。
如今有天时地利人和摆在眼前:天时是官府时局之势:边饷税催得紧,需要抄家充公的银钱,陈捕头对流氓贼匪的私怨,可以顺势而为;地利是内宅之势:赵氏积怨已久,陪嫁被侵吞,丈夫有外室,宠妾灭妻。她有足够的动机翻脸,也可以插手作坊事务;人和为劳资之势:帮工被克扣工钱,积怨已深,只要有人牵头,给她们兜底,就敢站出来指证。
她要做的,从来不是自己冲上去跟张老三拼个鱼死网破。
只要把这天时地利人和聚到一起,让它们同时爆发。
张老三就是风里的残烛,三面风一吹,自然就灭了。
回到茅草屋,沈微点上油灯,把麻纸摊在桌上,又拿出沙土和木枝,把沙土聚到地上,开始盘算。字依旧很小,条理却极清晰:
一、明日辰时,林阿花串联女工,约定后日巳时集体停工,索要被扣工钱,同时当众揭穿夹麻布之事,闹得越大越好;
二、明日午时,赵氏请张家族老上门,以“私宠外室、侵吞陪嫁”为由,当众问责,先乱他内宅;
三、明日申时,将王管事私吞会费、收受贿赂的匿名状,连同张老三偷税漏税的证据,一并塞进送府衙的匿名揭帖里;
四、后日午时,府衙差役必然上门查账,三面合围,张老三必乱。
写完,她又查漏补缺,反复演算。
女工会不会临阵退缩?会,所以要给她们甜头——承诺事成之后,自己盘下作坊,所有人留用,原有工钱涨一成,绝不克扣。
赵氏会不会中途反悔?会,所以要先给她希望,再点破退路——忍下去只会被休弃、净身出户,闹开了她占理,族老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合离还能拿回陪嫁。
王管事会不会死保张老三?不会,只要把他私吞的事捅出去,他自顾不暇,只会第一时间撇清关系,丢卒保车。
再三思量后,她用扫帚把沙土了,牢牢记在心里。
烂泥巷里过日子,最忌讳留把柄。哪怕不识字,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看到又是祸事一桩。
做完这些,她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破罐子,倒出所有的钱,数了一遍。七两碎银,三百二十文铜钱。
盘下张记作坊,这点钱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