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顺顺当当就能开工,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就碰了钉子。
沈微让林阿花带着两个女工,去城西的布庄进一批细棉布。谁知不到半个时辰,几个人就空着手回来了,个个脸色难看。
“东家,不行啊!”林阿花急得额头冒汗,“我们跑了三家布庄,一听说咱们是张记作坊的,都摇头说没货。后来有个相熟的伙计偷偷跟我说,是成衣行的王管事打过招呼了,说咱们是‘野路子’,没入行籍,不许布庄给咱们供货,不然就罚他们的款。”
旁边的女工也跟着点头:“是啊东家,王管事还放话,说咱们坏了行规,私下转卖作坊,不算数。要是敢私自开工,就叫人来封咱们的铺子。”
沈微手里的剪刀“咔”的一声,剪断了一根棉线。
她没意外。
王管事那种人,吃了憋,肯定会找补回来。正面斗不过,就用行会的规矩卡脖子,仗着手里握着行籍与供货通路,掐住小商户的喉咙。
大雍的商行规矩,各行业都有行会,由行首、管事把持。商户要入行籍,交行用钱,才能在本地正经做生意,进货、出货、定价,都要受行约束缚。不入行籍的,就是野商户,布庄不敢给货,铺子不敢代销,处处受排挤,根本做不长久。
之前张老三就是靠着王管事的关系,才稳坐了这么多年。如今王管事卡她的货源,就是算准了她刚入行,没门路,撑不了几天就得低头去求他,到时候他就能拿捏住她,要多少好处有多少。
林阿花急得团团转:“东家,这可怎么办啊?没布料,咱们怎么开工?要不……要不咱们去给王管事赔个礼,送点东西?”
“赔礼?”沈微抬眼,嘴角勾起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赔礼倒是不必。他要的不是礼,是脸面,是拿捏住咱们的底气。现在去求他,只会被他狮子大开口,以后永无宁日。”
她放下剪刀,起身理了理衣袖:“你们先把手里的碎料收拾着,做些袜帕子。货源的事,我来想办法。”
王管事能管住本地的成衣行布庄,却管不到别家。她想起赵氏——赵氏的娘家是城西赵家布庄,是正经的布商世家,自己有织户,有货源,不归成衣行辖制。赵氏手里还有三间陪嫁布庄,如今正要和张老三合离,正是需要人手、需要门路的时候。
这是现成的盟友。
沈微当即出了门,往赵家巷走去。
赵氏已经搬回了陪嫁的小院,正在收拾东西,打算等合离文书下来,就把布庄重新打理起来。见沈微来了,她连忙迎进去,脸上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沈姑娘来了?快坐。我正说要去找你呢,张老三已经同意合离了,过两天就能拿文书。这次真是多亏了你。”
“夫人吉人天相,是您自己拿定了主意。”沈微坐下,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明来意,“今日过来,是有件事想请夫人帮个忙。我刚接手作坊,王管事卡着货源,不让布庄给我供货。我想着夫人娘家是开布庄的,能不能从您这儿进一批布?价钱按行价来,绝不叫您吃亏。”
赵氏一听,立刻就应了:“我当是什么大事。这有何难?我娘家的布庄,自产自销,不受他成衣行的管束。你要多少细棉布、粗棉布,只管说,我让人给你送到作坊去,就按进价算,一分钱不赚你的。”
她说得爽快,一来是感激沈微帮她跳出火坑,二来也是存了结交的心思——沈微年纪轻轻,手段却厉害,将来必有出息,多个盟友总不是坏事。
沈微也不推辞,欠身道:“那就多谢夫人了。人情我记下,以后夫人的布庄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也绝不含糊。”
两人又聊了几句,定下了布料的数目与送货的日子。沈微又顺便提了一句:“夫人重开布庄,要是缺成衣样品,我那边可以帮着做,算成本价就行。咱们布庄供货,我作坊成衣,刚好能串起来。”
赵氏眼睛一亮:“这敢情好!我正愁没新款式呢!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从赵家出来,沈微心里松了半口气。货源的问题解决了,但还有半口气悬着——行籍的事不解决,终究是个隐患。王管事能卡她第一次,就能卡第二次,总不能次次都绕着走。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上门。
她倒要看看,王管事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午后,沈微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衣裙,揣着五两银子,往成衣行会所在的长街走去。
王管事平日不在行会待着,总在街口的如意茶坊二楼喝茶,收好处、谈事情,都在那儿。这是林阿花打听来的消息,准得很。
沈微上了二楼,一眼就看见靠窗的位置,王管事正端着茶盏,跟两个布庄老板说笑。她走过去,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王管事,晚辈沈微,有礼了。”
王管事抬眼一看是她,脸立刻拉了下来,放下茶盏,皮笑肉不笑:“哦?是沈东家啊。怎么着,张老三那烂摊子,你真接了?我还当你只是说说玩呢。”
旁边两个布庄老板见这架势,识趣地起身告辞:“王管事,我们先回去了,改日再聊。”
雅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王管事靠在椅背上,捻着山羊胡,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怎么,今天过来,是想通了?知道入行籍要守规矩了?我还以为沈姑娘本事大,能通天呢,原来也有求到我头上的时候。”
他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拿捏,就等着沈微低头求情,他好顺势提条件。
沈微却没求情。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轻轻推了过去。布包散开,露出五两白花花的银子,在茶盏边泛着冷光。
“初入行门,不懂规矩,给王管事添了麻烦。这五两银子,是晚辈的一点心意,给您买杯茶喝。以后行里该交的行用钱,晚辈一分不少,按时缴纳。行里有什么差遣,晚辈也绝不含糊。”
她说得客气,礼数周全,却半分卑躬屈膝的意思都没有。
王管事瞥了一眼银子,心里动了动,嘴上却依旧端着架子:“哼,你倒是懂事。可你坏了行规,私下转卖作坊,不是几两银子就能揭过去的。这要是传出去,人人都学你,我行会的规矩还做不作数了?”
“王管事这话,晚辈就不敢苟同了。”沈微抬眼,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带锋,“买卖作坊,是民间常事,有官府的契约文书为证,合情合法,怎么就坏了行规?难道行会的规矩,比朝廷的王法还大?”
王管事脸色一沉:“你少拿朝廷压我!在这京城成衣行,我的话就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