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在桌上写作业。"
"你趴桌子上侧着脸写作业?"
游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拆穿了。她挠了一下后脑勺:"……主要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事吧,听着听着就有点烦。"
"烦什么?"
"烦那些人凭什么。"游昭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平时不太说这种话,但今晚路灯底下站着一个在等答案的人,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真话。"就是,他们凭什么替别人决定什么是能说的、什么是不能说的。又不关他们的事。他们的性取向跟人家不一样,就在那儿指手画脚的,这不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欺凌嘛。"
陆慕没有说话。她站在原地,手指从拉链头上放下来垂在身侧。过了一会儿她往前迈了很小一步,几乎看不出位移,但游昭觉得她们之间那股空气的密度变了,变紧了,像有人把同一片夜色折叠了几下,连同空间都压缩了。
"游昭。"
"嗯?"
"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游昭想了想。"也不是担心……就是觉得,有些东西如果一直藏在心里不说,时间久了它会不会真的不见了。"
"会不见吗?"
"不知道。"
陆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系得整整齐齐,两个蝴蝶结一样大的耳朵乖乖趴着。"那如果你想说的话……"
她没有说完。巷子里的风从深处吹出来,把她肩上那根松散的围巾尾端吹起来又落下去。游昭看着她的侧脸在路灯下明明暗暗地变,忽然觉得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她都不确定答案,但面前这个人问的东西她愿意慢慢想。
"下次想说的时候再说吧。"游昭说,"反正我在这儿又不会跑。"
陆慕点了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进巷子里,影子在墙壁上拉长又缩短,拐角处她的轮廓停了一下,像是回了头,又像是没有,然后被拐角吞没了。游昭推着车站了一会儿,晚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暖意,她跨上车骑了回去。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没马上睡着。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白色亮线,不知尽头在哪里。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陆慕已经在座位上了,在背英语单词。她看见游昭进来,抬头说了一句"早"。
"早。"
"昨天那个英语作文的第三段,我回去想了一下,还有一个更好的写法。"陆慕把本子翻开推过来,"你看这里,如果换一个连接词会更顺。"
游昭低头看,陆慕用铅笔在旁边写了一行改法,连接词下面画了双横线。她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干净,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好,我改。"
"嗯。"陆慕转回去继续背单词了。
游昭翻开本子拿笔的时候,余光瞥见陆慕的笔袋敞着口,里面有一支蓝色的笔,笔帽上贴了一小块透明胶带,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小小的字母。她没看清写的是什么,但她看见陆慕伸手把笔袋拉上了,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拉链头在安静的教室里发出一声轻短的脆响。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的课桌之间铺开一大片均匀的暖色。游昭低头改她的作文,改到第三段的时候把陆慕建议的那个连接词换上去,句子顺滑了许多,像一块石头被水流冲刷掉了棱角。
她把本子合上,窗外的芒果树在风里轻轻晃着,细碎的花落在窗台上,堆成一小片淡黄色的绒毯。春天还在,而且会持续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