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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同事的话（第1页）

夜里，青溪古镇下起了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被风一吹，斜斜地织成一层纱，把屋檐、石板路和河面上的灯光都晕开了。雨点敲在窗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外面轻轻叩门。

林星榆躺在床上，听着雨声，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梦里全是奶奶的背影，蓝布衫的衣角被风轻轻扬起，走在青石板路上，越走越远，她想追，却怎么也追不上，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路慢慢被白雾遮住。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雨已经停了，窗外的空气带着一股潮湿的清凉。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在老宅，而是在青溪古镇的小旅馆里。

桌上的背包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角，像一个守口如瓶的老人，里面装着那叠旧信、奶奶的黑白照片，还有昨晚从茶馆带回来的书签。林星榆看了它一眼，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紧张、期待，还有一点点害怕。

她怕自己再往前走一步，就会看到奶奶从未对她说过的那一面，怕那些藏在信里的故事，会和她记忆中的奶奶不太一样。可与此同时，她又无比渴望知道真相，渴望靠近那个在旧信里显得有些陌生、却更加鲜活的奶奶。

洗漱完，她简单吃了点早餐，背起背包出了门。

清晨的古镇很安静，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屋檐和灯笼的影子。偶尔有一两家早点铺开了门，蒸笼里冒出白白的热气，混着面香和豆浆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林星榆沿着昨晚走过的路，慢慢往镇东供销社纪念馆走去。

一路上，她刻意放慢了脚步，让自己的呼吸和古镇的节奏对上。她发现，这个地方和老家的老城区有些像，又有些不一样。一样的是那种被时光磨过的安静，不一样的是，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块瓦，都可能藏着奶奶的脚印。

想到这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石板路，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也许，几十年前，奶奶也曾这样走过这条路，拎着供销社的布袋，或者和那个叫“阿远”的青年并肩而行，说着一些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话。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轻了些，好像生怕踩碎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到供销社纪念馆时，门刚开不久。门口的牌子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响声。林星榆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走进去。

馆里比昨天更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旧木头和纸张混合的味道。那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弯腰擦着展柜，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姑娘，你又来了？”

“嗯，阿姨早。”林星榆也笑了笑，走过去，“我想再问问，关于我奶奶……林秀兰，还有那个阿远叔叔的事。”

阿姨直起身，把抹布搭在一旁，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你是她的孙女？”

林星榆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那张奶奶的黑白照片，递过去：“这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应该就是在这边上班的时候拍的。”

阿姨接过照片，又看了很久，眼神慢慢柔和下来，像是透过这张照片，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时光。她叹了口气：“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姑娘，跟着我妈来供销社买东西，就总看见你奶奶。她人长得清秀，说话又温柔，我们这些小孩都喜欢围着她转。”

林星榆的心微微一动，忍不住问：“阿姨，那你还记得她那时候的样子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啊……”阿姨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很安静，很细心。那时候供销社里忙，人来人往的，她记账记得又快又准，从来没出过差错。别人跟她说话，她总是先笑，再回答，好像从来不会发脾气。”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眼神飘向了展柜里的那些旧算盘和账本：“不过，有时候，我会看到她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外面发呆。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她好像有什么心事。现在想想……大概是在想什么人吧。”

林星榆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指尖有些发凉。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年轻的奶奶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着青石板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那……阿远叔叔呢？”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那时候也见过他吗？”

“阿远啊，见过，当然见过。”阿姨笑了笑，“他比你奶奶来的晚一点，是后来分配过来的。小伙子长得精神，个子高高的，说话声音有点洪亮，笑起来特别爽朗。那时候，他一来，供销社里就热闹多了。”

她走到一个展柜前，里面摆着几张黑白老照片，是当年供销社的工作人员合影。她踮起脚尖，仔细看了看，然后指着其中一张：“你看，这张里面就有他们俩。”

林星榆赶紧凑过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照片有些泛黄，边缘也有些磨损，但上面的人影还能看得清楚。那是一群穿着朴素的年轻人，站在供销社门口，对着镜头有些拘谨地笑着。

她很快就找到了奶奶。

奶奶站在人群的中间偏左，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上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眼神清澈，又有一点淡淡的羞涩。她的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工装，肩上搭着一件外套，笑得很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那个就是阿远。”阿姨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星榆的目光停在那个男人脸上，心里忽然“咚”地跳了一下。

这就是阿远叔叔？

他看起来和爷爷是完全不同的类型。爷爷年轻时的照片她也见过，是那种老实本分、话不多的人，而眼前这个叫阿远的青年，眉眼间带着一股爽朗和韧劲，像田野里迎着风生长的庄稼。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奶奶的手，轻轻搭在阿远的胳膊上，动作很自然，像是一种习惯性的依赖。而阿远的手，则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向奶奶那边倾着，像是在下意识地保护她。

这一个小小的动作，让林星榆的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他们当年，真的很要好。

“那时候，大家都看得出来，他们互相喜欢。”阿姨的声音带着一点感慨，“阿远干活勤快，什么重活累活都抢着干，可只要你奶奶一开口，他跑得比谁都快。有时候，你奶奶加班记账，他就坐在旁边，帮她点油灯，或者给她倒杯水，两个人不说什么话，但气氛就是……不一样。”

她转头看着林星榆，眼神里有一丝复杂：“你现在来找这些，是你家里人让你来的吗？”

林星榆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是，是我自己想来的。我在家里发现了奶奶留下来的一些信，里面提到了这里，还有……阿远叔叔。”

阿姨“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其实，当年的事，我们这些外人也知道得不多。只知道后来，你奶奶家里来了人，跟供销社的领导谈了很久。没过多久，你奶奶就突然辞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