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在纱门的阻隔之下一天天往前过。清晨的阳光按时穿过玻璃窗落进屋子,黄昏又携着微凉的晚风悄然降临,朝起暮落之间,平淡的时光无声流淌。我每日重复着后厨上班、归家、照料两只猫咪的循环,原本单调的生活,因为这一室之内两个生灵的存在,多了一份牵挂与沉甸甸的心事。两道独立的小天地被细密的纱网永久隔开,客厅与阳台遥遥相望,明明只是几步的距离,却仿佛横亘着一道难以跨过的鸿沟。
两只猫依旧分在两处空间生活,吃食、饮水、猫砂盆全都分开摆放,每一样用品都严格归属于各自的区域。我刻意将两个食碗错开摆放,没有紧贴纱门,生怕进食时闻到对方气息,激起本能的争斗之心。即便它们看得见彼此的身影,时时刻刻闻得到对方飘散在空气里的气息,一层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二者之间,它们的爪子始终碰不到对方,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不曾拥有。很多时候我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不由得感慨,明明共处一间屋子,却只能遥遥相望,这般距离,说近很近,说远又很远。
玄奇的身体正一天天好转,那日深夜在外受寒留下的萎靡与疲惫正一点点褪去。那些整日蜷在窝里昏昏沉沉休憩的日子已经慢慢过去,它又恢复成往日那副好动活泼的模样。午后阳光正好的时候,它会在宽敞的客厅来回跑动,追逐地上随意滚动的小物件,一颗掉落的瓶盖、一团揉皱的纸巾都能成为它乐此不疲的玩具。乌黑的身影在地板上飞快穿梭,尾巴高高扬起,轻快的脚步声轻轻叩击地面,往日熟悉的生机重新回到了它的身上。
只是每当它玩耍游荡走到靠近纱门的位置,脚步便会不自觉慢下来。原本轻快奔跑的步子缓缓放缓,四肢轻轻踩在地板,整只猫安静伫立,乌黑的目光下意识投向阳台那一侧。它不会直接冲到纱门跟前对峙,只是远远地望上片刻,像是在确认那个身影是否还待在原地,确认危险是否就在咫尺之间。凝望片刻之后,它便会轻轻转身,主动往客厅深处退开一段距离,继续自顾自玩耍,只是那份与生俱来的警惕,从来没有彻底放下。
阳台里的布偶,大多时候就安静守在纱网旁边。它性子偏安静沉稳,很少吵闹躁动,不会疯狂扒挠纱门,不会发出刺耳的嘶叫,只是长久地趴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四肢轻轻收拢在身体之下,安静地隔着细密的网格,打量客厅里玄奇的一举一动。它蓝色的眼眸平静如水,默默地看着玄奇奔跑、休憩、低头进食,仿佛在一点点熟悉这个闯进自己世界的陌生黑猫。偶尔心底的戒备翻涌上来,它喉咙深处会发出一声低沉短暂的呜咽,那一声轻响刚飘出喉咙,转瞬便又归于平静,它依旧静静趴在原地,没有做出任何进攻的举动。
每一日我下班回到家,简单吃完晚饭,做完扫地、洗碗这些琐碎家务之后,便会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观察它们。屋内安安静静,只有两只猫咪偶尔走动的轻响,还有窗外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响。我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观察它们每一个细微的肢体动作,试着读懂它们情绪的变化,判断二者之间的敌意究竟有没有一点点淡化。
看得出来,二者之间依旧存着一层厚厚的隔阂。这么多天的隔空相伴,没有爆发凶狠的扑杀、没有刺耳的嘶吼缠斗,可同样的,也没有半分亲近、接纳的迹象。玄奇会刻意避开纱门近处的这片区域,玩耍奔跑的时候,也不会过分靠近阳台这一侧,仿佛这片靠近纱网的地带,是一处需要时刻提防的边界。若是阳台那边的布偶忽然起身走动、变换姿势,玄奇便会立刻停下所有动作,两只耳朵向后轻轻压平,身子微微绷紧,时刻保持着戒备姿态,直到布偶重新趴下安静不动,它紧绷的身体才会缓缓松弛下来。
我查阅过许多喂养多猫的经验,知道气味是猫咪互相接纳最重要的桥梁。于是我也尝试过交换两处的垫子,把沾染玄奇气息的旧软垫放到阳台,再将布偶躺过许久的垫子挪到客厅。我小心翼翼搬动软垫的时候,指尖触碰到垫子上残留的温度,心里默默期盼,用这种缓慢柔和的方式,让它们一点点熟悉互相的味道,慢慢淡化心中与生俱来的敌意,减少未来撤掉隔离之时爆发冲突的风险。我不知道这个办法究竟多久才能见效,或许是十几天,或许要更久,可眼下我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一点点耐心地尝试,静待时间给出答案。
家里的日常已经完完全全被两只猫填满,打扫猫砂、添粮换水、擦拭猫窝,一件件细碎小事填满了我下班后所有空闲时光。可在忙碌之余,心底还有一桩沉甸甸的心事始终悬着,久久无法放下。这只布偶来历不明,我不知道它曾经属于谁,不知道它的主人是不是还在焦急地四处寻找它。我心里一直暗暗盼着,能够在小区里看见一张寻猫启事,盼着它失散的主人能够找来,把它平安接回到原本的家中。若是能够这样圆满了结,于它、于我,都是最好的结局。
于是每一次我下楼取快递、出门买菜的时候,我总会下意识多留意几分。目光扫过单元门口的墙壁、小区各处的公告栏,四处张望,仔细查看有没有张贴出来的寻猫纸张。散步路过每一栋单元楼,我都习惯性抬头扫视墙面,生怕错过那一张薄薄的启事。闲暇的时候,我也会点开小区业主群,一条一条悄悄翻看过群里往日的消息,仔细检索每一条求助信息,翻遍了几十天的聊天记录,却并没有谁家丢失布偶猫的求助消息。
一天天就这样缓缓过去,春去秋来的时光静静流淌,始终没有任何寻猫的消息传来。没有邻居上门询问,群里也没有新的启事发布,仿佛这一只流浪至此的布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主人的生活之中,再也无人寻觅。
它就这样留在了我的家中。一室之内,两个独立的生灵,隔着一道薄薄的纱门,每日遥遥相望。没有亲昵的依偎,没有嬉戏打闹,只剩下一份安静疏离的相伴。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未来是等到它的主人寻来,还是我从此就要接纳两个生命长久地生活在这间小屋。我只能安静地守在一旁,顺着时间的脚步,慢慢等待命运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