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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隐疾暗伏（第1页）

日子就这样看似安稳平静地向前缓缓流淌，朝起暮落，日复一日。后厨忙碌、归家、照料两只猫咪，这条循环的轨迹已经慢慢变成了我生活固定的节奏。玄奇看上去已经彻底从那一夜出逃受寒的劫难当中恢复过来，往日那份天真好动的性子尽数归来，仿佛那场寒夜里的煎熬只是一场遥远的旧梦。

温暖的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倾泻进客厅，地板上落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客厅里时常都能看见它乌黑瘦小的身影窜来窜去，追逐地上随意滚动的纸团，轻盈地一跃跳上沙发靠背，四肢轻巧地在软垫上来回踱步。它时而原地扑跳，时而蜷起身子翻滚嬉闹，乌黑的皮毛沐浴在阳光底下，灵动轻巧，生机满满。若是只看眼下这番模样，谁都会以为那场风寒已经完完全全消散，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隔着一道细密的纱门，阳台里的布偶常常安安静静趴在软垫之上，就守在离纱网不远的位置。它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眸，会随着玄奇奔跑跳跃的轨迹缓缓来回转动，目光紧紧追随着客厅里那一团不断跑动的黑影。大多数时候它只是静静趴着，连身子都懒得挪动一下，只是默默观望客厅之中的动静，仿佛已经渐渐习惯了这个每日在自己视野之内嬉闹的身影。偶尔玄奇停下脚步，直直望向纱门这一侧，布偶也只是轻轻抬一下脑袋，没有低吼，也没有哈气，对视片刻之后便又垂下眼帘，重新闭目休憩。

随着时日一天天过去，两只猫之间冲突的迹象已经越来越少。往日里充满敌意的低吼、警惕的哈气声几乎已经不再出现，隔着纱门遥遥相望时，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平静的对视，没有紧绷弓起的脊背，没有随时准备进攻的姿态。单从表面看去，一室之内一派平和安宁，我心里甚至已经悄悄生出一个念头：或许再过半个月左右，我就可以试着移开纱门，让它们在同一个空间自由相处。

可就算眼前景象如此安稳，我的心底依旧不敢轻易掉以轻心。我始终没有忘记，那一夜它独自在寒夜里四处流浪，冷风浸透皮毛，整夜蜷缩在冰冷的楼顶角落瑟瑟发抖。整整一夜暴露在深秋刺骨的寒风之中，身体冻得不停发抖，饥饿、恐惧与寒冷一同压在它小小的身躯上。那场刺骨的寒冷不仅仅只是带来一时的风寒，或许已经在玄奇的身体里面埋下了一处看不见的隐患。

我心里隐隐明白，有一些病痛并不会在受凉之后立刻显露全部症状。很多呼吸道方面的问题都是这样，当下看着已经痊愈，病根却没有彻底清除，它们如同被埋进血肉深处看不见的暗疾，安静蛰伏在身体之中。平日里猫咪旺盛的活力会将病痛暂时掩盖下去，照常吃粮、照常玩耍，所有危险都隐匿无形，只有等到体质下降、气温骤降、剧烈运动之后，病症才会一点一点露出端倪。

很多个寂静的夜里，我躺在床上还没有完全入睡，屋子里万籁俱寂，只剩下窗外晚风掠过楼宇的轻响。卧室的房门只是虚掩着，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我偶尔能够听见客厅传来几声浅浅的咳嗽。那声音极轻极短，闷闷的，一声两声之后便归于安静。若是夜里我睡得沉一些，意识昏沉，这微弱的声响便会直接被睡意吞没，就此忽略过去。刚开始我以为只是自己的幻听，好几次屏住呼吸静静等了很久，才又等到那一声微弱的闷咳，确定那声音确实来自客厅。

刚刚听见这种动静的时候，我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心里只是简单归因为夜里室温偏低，偶尔一次轻微受凉，就如同人偶尔呛风轻咳一般，算不上什么大事。我想着只要夜里把猫窝铺厚一点，关好所有窗户不让冷风直吹到它，慢慢养几天应该就能完全好转。

白天我仔细观察玄奇的状态，它进食一切正常，一碗猫粮总能吃下去大半，喝水也没有异常。玩耍奔跑的时候依旧充满劲头，上蹿下跳，看不出任何萎靡病态。只有一处细节悄然浮现：每当它疯跑嬉闹长长的一阵之后，便会骤然停下脚步，独自蹲坐在地板之上，微微张开嘴巴，急促地喘息一小会儿。短短的片刻过后，呼吸便缓缓平复下来，它又若无其事地转身，继续自顾自玩耍，仿佛刚才那一阵急促喘息从来没有发生过。

每当这时，我便会快步走到它身旁，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凑近它的鼻头仔细翻看。它的鼻头有时是湿润微凉的，一副健康的模样；可也有不少时候，鼻尖又会显得有些发干，没有往常透亮的水汽。我小心翼翼伸手摸一摸它两只耳朵的温度，耳尖的热度也是时高时低，没有一个稳定恒定的状态。这些细碎模糊的信号，没有一项足够明确地告诉我它已经重病缠身，可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心底悄悄堆积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无奈白日漫长的时光几乎全都被后厨的工作占去。清晨出门之后，整整一个白天我都身在酒店灶台之前，根本无从知晓独自留在家中的玄奇会是什么模样。我不知道在我不在家的这十几个小时里，它会不会一次次反复咳嗽，会不会安静趴在角落呼吸急促，会不会玩耍片刻便疲惫不堪。我甚至猜想，会不会白天它咳嗽更加频繁，只是等到我傍晚归家时，症状又暂时平息下去。所有这些有可能出现的症状，我都只能在夜晚归家之后，借着短暂相处的时光一点点捕捉。太多细节就这样被白天漫长的空白悄悄隐去。

不安的念头在心底悄然滋生，一点点慢慢长大。可每当我看着它依旧活蹦乱跳地在客厅来回奔跑，看着它大口大口吃下碗中的猫粮，我又会下意识自我宽慰。或许真的只是夜里气温偏低带来的一点轻微小毛病，身子底子还算硬朗，只要好好喂养，多给它铺厚一点窝垫，悉心调养一段时间，便能够自行好转痊愈，不必太过杞人忧天。我甚至还特意多添了一点猫粮，想着多补充营养，就能让它身体更强壮一些。

客厅与阳台之间那道纱门依旧静静横亘在原处。两只猫咪之间的关系一日比一日缓和，戒备与敌意一点点消融，一切都向着更好的方向缓缓走去。可谁也没有看见，玄奇身体里那一处看不见的隐患，正就这样安静潜伏下来，无声无息地藏在鲜活热闹的表象之下。

那时的我尚且一无所知，还沉浸在眼下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之中。我并不知道，眼前这一段安稳祥和的时光，仅仅只是命运送来的一段短暂的假象，一场风雨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