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下手阴狠那一掌,若非寒渺的归雪剑凭着逝者残存的执念拼死挡下,十五岁的寒杳,便会直接殒命在李府风雪交加的庭院之内。纵然保住一线生机,她身上伤势依旧沉重无比,周身经脉多处寸裂,五脏六腑皆受猛烈震伤,大战过后便彻底陷入深度昏迷,气息微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灭。李家惧怕外界非议,不愿落下害死寒家少女的罪名,只得默许寒家仅剩的旧人,将奄奄一息的寒杳送往远离俗世纷争的乡下别院安心静养。
那处别院坐落在深山之中,人烟稀少,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与风波,一年四季都分外冷清。寒杳被安置在院内的卧房榻上,这一睡,便是整整漫长的两年。
寒来暑往,草木枯荣循环两轮,山间落雪反反复复覆盖院落。整整两年时光,寒杳始终紧闭双目,静卧榻上,对外界发生的一切全然没有感知。请来的医者反复诊脉,都摇头叹息,说她能够吊着性命已是奇迹,多半再也没有苏醒的可能。陪伴在她枕边的,便是归雪与寻月这一对双子剑。双剑还残留着寒渺生前的一缕灵韵,不分昼夜,缓缓流转出淡淡的寒气,日复一日温柔滋养着寒杳破碎受损的经脉与根骨。
沉睡的日子并非全然一片黑暗虚无。无数个混沌的梦境之中,李府那一夜惨烈的画面反复在她脑海重演。她一遍又一遍看见自己年少稚嫩,使出和姐姐一同修习的冰系剑法,拼尽全部力量,却依旧和李知叙有着无法逾越的实力鸿沟;看见李知叙眼底那份漠然又轻蔑的神色;看见积雪之中归雪剑破空而起,不顾一切挡在自己身前的模样。
梦里也常常会出现寒渺的身影。
梦里的姐姐永远停留在二十岁,一袭素白衣衫,立身于漫天霜雪之间。她从来不会诉说半分委屈苦难,眉眼依旧温柔平和,只是静静遥遥望着寒杳,目光里盛满化不开的牵挂与万般不舍。
现实的伤痛、梦里的厮杀、姐姐的执念交织在一起,洗去了寒杳身上少年人的浮躁莽撞。在无人知晓的沉眠里,她的剑心被一点点打磨得坚冷沉稳,修为根基也借着双剑灵力悄悄重塑加固。
又是一年冬日,细碎白雪悠悠扬扬落满别院的屋檐窗棂。
榻上昏睡两年的少女,长长的睫羽轻轻颤了颤。
寒杳缓缓睁开双眼。
曾经清澈温润的眼眸早已不复从前,里面沉淀了两年的风雪、生死离别与无尽悲痛,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寒凉。两年岁月悄然流逝,当初十五岁一腔孤勇的少女,如今已经十七岁。
她指尖微微抬起,枕边两柄双子剑立刻发出清脆低沉的嗡鸣。归雪与寻月双双震颤,彻底认寒杳为主。寒渺留在这人世间全部的剑意、护妹的温柔、未能了结的遗憾,尽数交付到寒杳的手中。
寒杳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归雪冰冷刺骨的剑刃,嗓音因为长久沉睡而显得沙哑干涩。
“姐姐,我要回家。”
简单休养数日,身体状态稍微稳固,寒杳辞别了一直照料她的寒家旧仆,将两柄双子剑随身收好,独自踏上返回故土的路途。
一路风尘仆仆,当寒杳终于站在记忆里熟悉的寒家府邸门前,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记忆中处处烟火、笑语不绝的寒家,已经沦为一片凄惨破败的废宅。高大的府门歪斜倾倒,朱红漆面大片剥落褪色,庭院里面荒草疯长,几乎没过脚踝,枯枝与腐烂的落叶遍地堆积。楼阁的门窗碎裂残缺,每一处物件都蒙上厚厚的灰尘,这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前来打扫、没有人在此生活。
灭门之灾,已然降临。
家中所有至亲,尽数不在人世。
巨大的悲伤如同潮水一般将寒杳吞没,她在原地伫立许久,才迈开沉重的脚步,踏过丛生的荒草,径直走向姐姐寒渺出嫁之前居住的闺房。
屋内的家具陈设还保留着旧日的模样,只是到处蒙尘,床幔残破无力地垂落下来。寒杳在书桌内侧隐秘的木匣当中,找到了一叠被细心整理堆叠妥当的信笺。
一封,两封,许许多多,全部都是远嫁李家的姐姐写给她的书信。
纸上字迹温婉娟秀,是寒渺独有的笔迹。整整五年被困李府,受尽冷眼怠慢,可姐姐在信中,半分苦楚也不肯吐露。她害怕书信会被李家之人翻阅查验,更怕正在闭关修行的自己得知真相后冲动闯祸,于是把所有的孤独煎熬全部独自咽下。信纸上只有月色海棠、旧时回忆,字字句句,皆是对妹妹绵长深切的思念,只反复祝愿她平安顺遂。
寒杳一封接一封读下去,滚烫的眼泪不断坠落,滴落在泛黄脆弱的纸页之上,心口像是被利刃反复切割,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二小姐……”
一道微弱又沙哑的声响,从房门口缓缓响起。
寒杳猛地回头望去,是当年跟着寒渺陪嫁去往李家的贴身侍女。她侥幸从李家逃出生天,又辗转回到已经覆灭的寒府,孤身守着这一座满目疮痍的空宅,衣衫破旧,形容憔悴不堪。
侍女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压抑了许久的悲痛彻底爆发,失声痛哭。
“二小姐,夫人在李家的那五年,从来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新婚不过三日,便抬了姨娘入府,她整整五年独守冷清的疏月院,府中上下人人轻慢于她。那些苦楚,她半个字都不敢写进信里,就怕拖累到你。那个大雪漫天的夜晚,心中所有期盼尽数断绝,夫人才选择走上了绝路。”
凛冽的穿堂冷风穿过破碎的窗棂,在空荡的房间里呜呜呼啸。
写下满纸相思的人,永远定格在了二十岁的寒冬。读信的人,背负起姐姐的冤屈与家族满门的血海深仇艰难存活。
寒杳小心翼翼将这一沓承载思念的信笺贴身收好,双手紧紧握住双剑剑柄。过往天真柔软的自己彻底死去,心底刻骨的仇恨疯狂生长蔓延。
李家亏欠姐姐的一切,寒家满门流淌的鲜血,她终有一日,必定要一一讨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