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凌朔剑墟已有数日光景。
整座绝霜雪山终年风雪不息,宗门之内寂静清寥,无世俗喧嚣,无纷杂人事,最适合沉心悟道、磨剑炼心。
自拜师那日起,寒杳便彻底断绝了所有杂念。
日升而起,月落方休。
她日日立于霜崖之巅练剑,从破晓风雪练至夜深寒寂,一招一式极尽凛冽狠绝,没有半分少年人的灵动松弛。旁人练剑求稳、求韵、求道心绵长,唯有她练剑只求快、求狠、求杀伐、求极致突破。
大师哥周祁川沉稳温厚,时常驻足指点她根基招式,语气温和耐心;大师姐江淮霖清冷飒然,偶尔会提点她极寒剑道的运力诀窍。
二人待她极为敬重。
只因她是初代大师姐寒渺的亲妹,辈分特殊,心性却远比同龄人沉冷孤绝。
可无论师哥师姐如何温和相待,寒杳始终疏离淡漠。
她不嬉闹、不闲谈、不结伴、不休憩,眼中没有师门温情,没有同道情谊,自始至终,只有复仇二字扎根心底。
这份过于偏执、过于沉重、近乎疯魔的执念,尽数落在了师尊凌云眼底。
这日午后,风雪暂歇,天光薄凉。
凌云立在霜崖边,看着崖下少女一剑劈碎百丈寒冰,剑风凛冽刺骨,剑意里裹挟着化不开的戾气与阴郁,全然不是凌朔正统清泠霜道。
他百岁修道,阅人无数,一眼便看穿她道心深处积压的血海沉郁。
待寒杳收剑落定,满身霜气蒸腾,凌云缓步走上前来,语气温和,却带着一语道破本质的通透。
“杳儿,你可知《决霜剑决》的真正修行根基?”
寒杳垂手握剑,气息微喘,神色依旧冰冷寡淡:“弟子不知,请师尊赐教。”
凌云望着她漆黑无波的眼眸,缓缓开口,字字沉重,道破无情剑道的终极代价:
“我凌朔决霜剑道,为天地极寒之术,亦是太上无情之道。”
“此剑大成的唯一根基,便是舍弃七情,剥离六欲,斩断所有牵绊与执念。”
“心怀爱恨者,剑心不纯。”
“背负恩怨者,剑意有瑕。”
“但凡心底尚有牵挂、尚有执念、尚有悲恨之人,一辈子都踏不进决霜剑道的真正门槛,强行修炼,只会剑逆攻心,自毁经脉,反噬道基。”
他目光沉沉,凝望着寒杳:
“你执念太深,心底压着滔天恨、沉沉伤。告诉师尊,到底发生了何事?你姐姐……到底如何了?”
这是凌云第二次追问真相。
温和的语气里带着长辈的关切,带着故人的惦念。
可寒杳指尖死死攥紧剑柄,唇瓣紧抿,眼底寒意翻涌,依旧选择闭口缄默。
她不能说。
姐姐温柔一生、隐忍一生,死后还要被世人唏嘘可怜、被仇人轻贱嘲讽。
她的仇恨,无需旁人共情,无需师尊怜悯。
这是她一个人的血海,一个人的执念,一个人的复仇之路。
斩断情感?
好。
她本就早已无情可舍,无温可留。
自从看清李府奢欢、看完姐姐绝笔的那一刻,她的七情六欲,早已随天真一同葬尽。
寒杳垂眸,语声冷淡坚定:“弟子无可告知。道心弟子自会拿捏,愿承受一切修炼代价。”
凌云看着她油盐不进、偏执决绝的模样,终是轻轻一叹,不再多问。
他知晓这孩子心底藏着打不开的死结,只能默许她自行摸索,只暗自留心她的剑况与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