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斜斜上升,晌午更是直挂中天。少年背出了一身薄汗,最后衣襟全部湿濡。他闷声放下箱子,把搭在肩上的汗巾扯下,胡乱擦拭起被太阳晒得泛红的脸颊。
“歇一会儿吧。”李华忠瞧了一眼烫得冒泡的地板,开口劝慰。
“没事。”十分难得,少年答复了他。
“你年纪不大,嘴倒是挺硬。”李华忠不咸不淡地说,“要是没事,你停下来干嘛。”
还没等到少年答话,李华忠就看见朝两人这儿径直走来一位温和含笑的女人。胡青生放下手中的汗巾,喊:“周姐。”
“嗯。”周韫应声,向他递去一瓶水,然后神色严肃地嘱咐道:“快把水喝了,要不然你等会儿只怕是会中暑。”
“好。”胡青生顺从接过。
周韫给他递完水,再将带来的水依次递给正在码头上勤劳搬运的工人,便默默离开了。胡青生只沉默地盯着,片刻,挪开了双眼。
“你认识?”李华忠忍不住发问。
“嗯。”少年垂眸,捏了捏手中的水瓶,淡声解释:“我们有一面之缘。她见我没事做,就好心给我介绍了工作,派我来码头搬运货物。”
李华忠欲想再问,胡青生直接打断了他满腔的疑惑,说:“好了,我继续干活去了,你老老实实待在这儿。不准乱动,知道吗?”
“好吧。”李华忠此时也热得“慌”,没功夫再和他打嘴仗,依言老实巴交地待在屋檐底下;他“翘着”二郎腿,十分悠闲自得、无所事事地观望少年在太阳下暴晒、搬运。
冗长的工作需耗费整整一个上午的心神,胡青生干了大半天的脏活重活,到最后已经是饥肠辘辘、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迅速去附近一摊铺,买了二两包子,然后狼吞虎咽地吃下。
打理好一切,胡青生又回到狭窄的楼梯口,就着漫长光线,安稳睡下。李华忠盯着少年清瘦的肩胛骨,无声无息瞧了好一阵,才“转过”脸去。
夜又悄无声息降临。
胡青生被瞎眼壮汉沉重拍了拍脸,这才苏醒过来。他被喊去昨晚的地下室。
与其称呼它为地下室,更准确地说,更像是是地牢。里头满目疮痍的光景,登时让李华忠“瞠目结舌”;异常血腥的画面,又像是一把尖刀,直直刺向了李华忠的双眼。
地牢内,尸体被无所顾忌地放置在边上;尸体肌肤上的血痕还未干燥,李华忠猜测死者应该还没死多久。蚊子、苍蝇到处乱飞,盘旋在上方,疯狂吸食着死者“美味”的血液。昏暗的地牢,扑鼻而来的血腥气味让李华忠几度“昏厥”。
阴影处,杜庸恒叼着烟,好心情地瘫在沙发上。他冷眼地瞧着这画面,再睨一眼此时跪坐在地、微微发抖的少年,冷不丁地询问:“最近怎么样?适应这儿了吗?”
“挺好的。已经适应了。”胡青生压抑着哆嗦,一一应答。
“你知道我今夜叫你来的目的吗?”杜庸恒抖了抖烟灰。
“不知道。”少年平复了些心悸。
“猜猜。”男人眯着眼,狠狠吸了口香烟。
“您看我年纪尚小,今夜特地来指点我一二。”胡青生低眉顺眼,神态毕恭毕敬。
杜庸恒睥睨着他,仔细搜刮着少年身上每一寸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处微小细节。胡青生脸上有惊恐、隐忍、乖戾,以及怎么藏也藏不住的嫌恶和憎恨,却唯独没有、心虚。
看来是自己搞错了。
杜庸恒站起身,高大身影瞬间覆住少年。他随手拿开香烟,慢条斯理出声,“凡是做我们这行,挨刀子中子弹都是家常便饭。倒在血泊也无伤大雅,能捡回来条命就好;但叛逃懦弱,可就是行业大忌了。”
他睨了眼血迹未干的尸体,又捏住少年的瘦弱的脖颈,眯了眯眼,神色危险地开口:
“你是知道叛变的下场的,对吧?”
地牢上方,李华忠极度小心地打量杜庸恒的神情。升腾拔起烟雾扫过他的俊脸,脸上带着积年累月的锋利,一如既往看不出情绪。李华忠却觉得,杜庸恒眉宇间的刀痕,似乎变得更为狰狞、面目全非了。
“知道。”胡青生冒着冷汗应声。
“知道就行了。”杜庸恒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作态,瘫坐在沙发,“行了,赶紧洗漱去吧,晚上睡个好觉,明早还有活要干。”
“好。”
胡青生安静退下,走时瞥了一眼看来惨不忍睹、却死不瞑目的尸体,两侧的手不自觉紧攢成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