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市的夏天,从来都来得潮湿又黏腻,没有盛夏烈阳的灼热坦荡,只剩连绵不绝的阴雨缠缠绕绕。
正值夏初,整座城市被一层朦胧的雨雾裹得严严实实,淅淅沥沥的小雨从早到晚落个不停,细密的雨丝敲打着C大宿舍楼的玻璃窗,发出细碎又温柔的沙沙声响。潮湿的风穿过半开的窗户,裹挟着雨后青草混着湿润泥土的清冽气息,慢悠悠地灌进302宿舍的每一个角落,驱散了室内沉闷的空调浊气,留下独属于初夏雨天的清冷味道。
今天是周三,大三下学期的普通午后,没有专业课的束缚,整栋宿舍楼都透着慵懒闲散的气息。302宿舍的四人,各自守着一方小天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安静的氛围里,只有雨声、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平淡又治愈。
靠窗左边的书桌前坐着宁禹悸,少年穿着宽松的浅灰色纯棉睡衣,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里的跳脱,多了点居家的温顺。他面前摊着一本闲置的专业课本,却半点没有翻看的心思,指尖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目光落在窗外朦胧的雨景上,望着楼下被雨水打湿的香樟树,枝叶青翠欲滴,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漾着鲜活的绿意。
书桌右侧,林逸停正戴着黑色电竞耳机,指尖在机械键盘上噼里啪啦地快速敲击,节奏利落又急促,屏幕光影不停闪烁,映得他眉眼利落张扬。他是宿舍里妥妥的电竞爱好者,三年大学时光,大半闲暇时间都耗在了训练和赛事上,天赋出众,实力更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靠门的位置是陆迁尉,性格最是沉稳温和,此刻正安安静静地整理着这学期的专业课笔记,字迹工整清秀,一页页纸张被他收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他性子踏实务实,凡事都规划得清清楚楚,是四人里最让人省心的存在。
而宿舍最内侧、光线最柔和的位置,属于言笙隅。
少年微微靠着电竞椅的椅背,身姿清瘦挺拔,姿态松弛又淡然。他没有开灯,任由窗外阴雨天的柔光落在身上,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他干净利落的侧脸轮廓。他正垂着眼眸,指尖轻轻滑动着手机屏幕,动作缓慢又慵懒。
言笙隅的五官本就极为出挑,眉眼清隽,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自带一种清冷疏离的英气。而他生得一双极长的睫毛,自然向上卷曲着,低垂眼眸时,会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冲淡了周身的清冷锐利,平添几分温润秀气。他本就是跳级入校的天才,年纪比同届所有学生都小,尚未成年,却已经稳居年级榜首,是C大流传已久的传奇人物。清冷的气质、逆天的天赋、跳级的履历,让他从入学起就自带光环,却始终低调淡漠,不爱张扬。
宿舍里安静了许久,细碎的雨声连绵不绝,打破沉寂的是心性最活泼跳脱的宁禹悸。
他收回眺望窗外的目光,随手将手里的笔丢在桌面上,笔尖落在纸面,发出轻微的声响。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脊背舒展,彻底打消了学习的念头,侧过头看向宿舍里的几个人,慢悠悠地开口挑起了话题,语气带着大三学生独有的迷茫与感慨。
“说真的啊兄弟们,咱们现在都大三下学期了,日子也太快了。”
宁禹悸的声音清亮,打破了宿舍的静谧,让原本各自忙碌的几人都下意识地抬了抬头。
“一眨眼三年就过去了,下个学期就要出去实习了,马上就要彻底脱离校园生活,步入社会了。我这几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咱们是不是也该好好规划一下,毕业之后到底要干什么了?总不能一直浑浑噩噩混日子吧。”
这话一出,瞬间戳中了所有人的心思。
大三下学期,是大学生涯最关键的分水岭。大一懵懂新奇,大二肆意玩乐,到了大三,所有人都不得不直面现实的压力,实习、就业、未来规划,一件件沉甸甸的事情摆在眼前,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虚度光阴。宿舍里原本轻松慵懒的氛围,瞬间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无奈与深思。
一直打游戏的林逸停抬手摘掉耳机,随手挂在显示器边上,停下了手上的操作。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眉眼张扬随性,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
“我早就规划好了,根本不用纠结。”林逸停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信,甚至有几分小小的得意,“你们可别忘了,我可是电竞天才,去年参加全国大学生电竞联赛拿了名次之后,国内顶尖的VCT战队就联系我了,早就给我发实训offer了。等大四一开学,我直接去战队实训,毕业就能直接转正上岗,职业选手这条路,我稳得很。”
“哟,又开始装了是吧林逸停。”宁禹悸立刻转头怼他,眼底带着满满的调侃,“天天电竞天才挂嘴边,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打游戏打得好是不假,但别整天一副天下无敌的样子,低调点行不行?”
“我这叫实力自信,不叫装。”林逸停挑眉反驳,半点不示弱,“总比某些人浑浑噩噩,毕业了都不知道自己要干嘛强吧?”
两人日常互怼早已成了宿舍常态,吵吵闹闹却从来不会真正生气。
宁禹悸懒得跟他掰扯,摆摆手跳过拌嘴,转头看向一旁安安静静整理笔记的陆迁尉,语气诚恳地问道:“不跟你扯了,没意思。迁尉,你平时最有规划,心思最稳,你毕业打算干嘛?”
陆迁尉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眸笑了笑,眉眼温和,语气朴实又笃定:“我没什么远大的理想,就想安稳一点。我老家那边消费水平不高,口碑好的火锅店不多,我打算毕业之后回老家开一家火锅店。自己当老板,自由自在的,不用朝九晚五看别人脸色,挺好的。”
“可以啊!这个想法绝了!”宁禹悸眼睛一亮,立刻拍手赞同,“开火锅店多香啊!自己想吃什么就煮什么,生意肯定差不了!等以后开业了,我们必须全员到场给你捧场!”
林逸停也跟着点头附和:“靠谱!以后放假回老家,直接去你店里蹭吃蹭喝,必须给我们免单!”
陆迁尉被两人逗笑,无奈摇着头应下:“没问题,到时候随时欢迎你们来。”
话音落下,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宿舍最里面的位置,落在了始终淡然安静的言笙隅身上。
“那隅哥呢?”宁禹悸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尊重,相较于和林逸停的嬉皮笑脸,对着言笙隅时,他总是不自觉放软了语气,“我们三个都说完自己的打算了,该你了。你毕业之后打算做什么?继续深造读研,还是直接工作?”
整个宿舍的目光都聚焦在少年身上,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言笙隅闻言,终于缓缓停下了滑动屏幕的指尖。他依旧保持着靠在椅背的姿势,眉眼淡淡,没有丝毫波澜,清冷的声线轻飘飘的,没什么起伏,一如他平日里的模样。
“我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
简单七个字,清淡疏离,听不出半点迷茫,也没有丝毫期待,仿佛未来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的情绪永远这样,平稳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无波无澜,外人永远无法从他的神情和语气里,窥探到他心底的想法。他不焦虑、不憧憬、不迷茫,好似对前路所有的未知,都抱着一种随波逐流的漠然态度。
宁禹悸看着他淡然的模样,心里微微轻叹,随即笑着开口提议,语气真诚又认真:“隅哥,说真的,我觉得你可以去当老师。你成绩这么顶,从入学到现在,年年专业第一,各类奖学金拿到手软,学识和能力绝对够格。而且你年纪小、性子稳,耐心又好,最适合教书育人了。”
他顿了顿,继续认真说道:“你要是毕业暂时不知道做什么,完全可以先去学校当一年老师过渡一下。不管是中小学还是高校助教,都能积累不少经验。就算以后不想从事教育行业,这段经历也能成为履历加分项,总比在家空耗时间要好。”
这话立刻得到了林逸停的赞同,他连连点头,笑得促狭又热闹:“我附议!而且隅哥你这张脸,简直是颜值天花板!去学校当老师,绝对能帅飞一群学弟学妹!到时候妥妥的校园人气老师,课堂出勤率直接拉满,根本不用点名!”
“可不是嘛!”宁禹悸跟着打趣,眼底满是笑意,“咱们隅哥可是实打实的天才,跳级读完高中,年纪轻轻就考进C大,还一路稳居榜首,是咱们学校公认的传奇。长得帅、成绩好、性格干净温柔,简直完美。”
热闹的调侃过后,宁禹悸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柔软了几分,轻声问道:“对了隅哥,再过半个月就是你生日了吧?往年你生日都是怎么过的?今年打算怎么安排?要不要我们宿舍一起聚一聚?”
这个问题落下,宿舍里的嬉闹声瞬间轻了几分。
言笙隅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极细微的一个动作,无人察觉。他依旧是那副淡漠无波的模样,指尖重新落在手机屏幕上,慢悠悠地滑动着,清冷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委屈与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