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办公室先亮了灯。重生第十五天,苏砚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笔记本,摆在桌正中,像摆一件要数很久的东西。这本子跟了她好几年,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着,前几十页记的全是陈年的事:供货商的报价,冷库的空置率,别人欠她的账。她翻过无数回,翻的都是前面这些别人的字,从第一页一路翻到最后一页,是头一回。指腹滑过那些旧数字,像滑过前世的日头,一天一天,都是她眼睁睁看着流走的。重生那天起,这页之后才多了她自己的字,每一个都是往回抢的日子。
她压住往后翻的念头,从第一页过起,一页一页,笔尖跟着走。
翻到重生那天写下的两笔进货,笔才顿住。
柴油,三千吨,成本一千八百九十万,一个电话敲定的。电话那头的人不踏实,劝她再想想,年前囤这么多,价要是砸了怎么办。她只回了一句:囤。羽绒,三万件,成本五百一十九万,跟服装厂老周磨了半天出厂价。两行下面另起一行,是"已付"两个字:六百七十一万,余款后付。定金压三成、两成,是她算好的数:钱留一手,供应商也得留一手,货没到手之前,绳头不能全放出去。
她指尖按在那行数字上,顺着往下想。定金打出去那晚,账上的活水就见底了,库里大半的货还挂在账上,全押着三个月后的一个涨字。这个涨字,别人看不见,只有她看得见。
库存翻过去。柴油三千吨,已入六百;羽绒三万件,已入八千。剩下的宽限期内分批提,库也腾得出。她翻到货单那几页,把两笔货的批次在脑子里对了一遍,跟库管老吴报上来的数,核得上。六百吨油占了库区一角,剩下大半库容还空着。她只打算填到七成,余地留给急货,万一哪天要接一批,库里得有地方摆。司机班的城东路线已经踩过一轮,等货齐了,那片网从城北撒出去,落点都是她画好的。
预知价栏那几格,还是重生那天画的,一格比一格高。前世极寒头一个月,油、棉、电全顶上去,涨到大多数人买不起。她记得那年冬天,电厂烟囱一根一根不冒烟了,路边的车趴窝趴成一片,有人穿着两件羽绒服出门,还是冷得直跺脚。她按前世最保守的低档入账,等那天真到了,这栏的数只会往上走。最高的那格,站着七千万。数字躺在纸上,纸上的钱一眼看得到。
冷库、车队、马甲,各归各位。城北那片库,七万二千平带铁路线,七百二十万,落在盛安名下。顺达的车队,十辆整、三辆带病的,一百八十万,月底前结清,司机班九个人,工资走盛安代发户。郑成那笔一千二百万,第一批已经到账,月底一次到齐。钱进盛安对公户,以代储预付款的名目进库区,每一道口,都在她账上。他以为那笔钱是握在他手里的筹码,其实绳头早就换了手。
外人查过来,只查得到一家替机构看货的仓储公司,查不到"苏"字。郑成的钱月底到齐之前,这盘棋都悬在钢丝上,钢丝那头,她看得见,他看不见。这层壳穿在货上,也是给那只手备的障眼法,等他摸过来,摸到的是空壳,摸不到她的底。
翻到现金流那一页,她笔尖停住。库里堆着货,账上躺着债。车队款月底要结,郑成的钱月底才齐,中间这十来天,每月固定要出去的数一项一项列着:压货款那边的利息,库区的仓租和水电,司机班九个人的双倍工资,还有小刘的工资。日子一天天少,花钱的口子一天也没合上。
她把这页来回看了两遍,指节在月末那几天上划过去,像在数一道窄桥上的木板。先知这行买卖,先出后进,进项都在后头。她只怕一种情形:钱紧的时候,货还没到位。前世她也算过这种账,那时候算的是活命的本钱,一笔一笔抠着花,还是没抠住。这一世再算,她把每一笔都记在前头,等要用的时候,账已经在那儿了。
账本翻过生意账那几页,是重生那天画的灾变时间表。极寒,约九十日后;磁暴,其后;洪水,未知。九十天,她划成六格,每格十五天。第一格从重生那天起,到今天正好走满。这一格里的字,一桩桩都是这几天落的:进货,收库,买车,挂壳,连进账的钱走哪条道,都定好了。后面五格,一格一格空着,等着她往里填。第一格填的是地基,地基上要盖的东西,还多。她把这页从头看到尾,笔尖落在第一格末尾,压了一压,打了个勾。勾落下去,那一下压得纸面陷出个浅印。
第一格,收官。
十五天,从一杆空笔到一堆货。三千吨柴油,三万件羽绒,一片七万二千平的库,一支十辆车加九个人的车队,外加一只能替她挡光的马甲,全在名下,全在账上。成本加起来,柴油一千八百九十万,羽绒五百一十九万,库区七百二十万,三千一百二十九万,车队款月底才结,先不落成本栏。预知价栏那头,站着七千万。账本里那栏,她按前世最保守的低档落笔,给自己留了余地,真到了那天,只会比这栏更狠。
本钱三千多万,押出七千万的市值,中间那道缝,就是她要赢的数。首批入库的浮盈六百,已经一笔一笔勾进账里,余下的货还没提,等提进来,浮盈还要往上走。三千一百二十九万压下去,等三个月后这些货一车一车拉出库,换回的现金,是她在这行站稳的根。
她盯着那一页又看了一阵,指腹在七千万那格上按了一下。前世这个日子,她还在一车一车跟人磨嘴皮,为一笔运费、一库空置率讨价还价。这一回,十五天,第一格走完了。三个月后满城抢油抢电抢棉,账上这些数,会变成一座城争着要的东西。这一世,货、库、车队都是她的,往后这张价单,她说了算。
郑成那笔一千二百万月底到齐,正好接上车队款和下一批货的缺口。钱每进一笔,账上就多一道他看不见的扣。她把这一页合上,账翻到最后几页。
复仇账那几页,翻得快。第一栏郑成,名字落得清清楚楚。名字底下空着,她心里把那张脸又过了一遍,前世他笑着把合同推到她面前,那声轻笑,她到死都记得。第二栏还空着,顶头三个字:供货商。第三栏,夺我地盘的人,旁边批着"待防"。她盯着第三栏看了一瞬。那只手,她到死都没看清长什么样,这一世,也一样模糊。第四栏,落井下石的人,她连名字都懒得现在写。这四栏,是她在死亡那一头记下的账,这一世慢慢填,填到哪一栏,就轮到哪一栏还。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行业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配着一张截图。截图上是一张报价表,栏目标着"出厂挂单",两行价,一行上午的,一行下午改的,下午那行被划了一道,旁边批着"暂缓"。发消息的人语气急:能源那边接的报价单,上午挂的价,下午就撤了,说货留不住,这几天先不外放。
这是这个月群里第三次为能源的事炸开。第一次说货车,第二次说夜里的车队长龙,这一回,货车的影都看不见,动的是价。价这东西,在行业里是最后动的。货车动,车队动,都还能捂,价一撤单,就是有人先下手把货订走了,货主不敢再挂出来。撤单的人不会告诉你是谁,可账本会记得:谁在涨价前锁了货,谁就站在这行的上风。
底下立刻有人接:"我这边也是。排到我这批的出货,往后推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