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说:“给来的人。”
“来的人?”沈砚有些不解,“什么人会来?”
“病的人,累的人,走投无路的人。”老者说,“他们会来。”
沈砚点了点头,又问:“那您会修行么?”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碾着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种药,是修行;碾药,也是修行。修行不在山头,在人做的每一件事里。”
沈砚听了,若有所思。他蹲在那儿,看老者碾药,看了一会儿,又说:“可我想修的是大本事。能下山去,护一城百姓的那种。”
老者看了他一眼,没有评判,只“嗯”了一声,说:“那你去修。只是别忘了,你脚下踩的每一寸地,都是人过的日子。”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老者手下的石碾,滚过去,又滚回来,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黄昏时分,两人常坐在溪畔的大青石上。沈砚总有说不完的话,讲他一路的见闻,讲他心里的抱负;张稔大多时候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地听,偶尔开口,讲几句自己在山里见过的草木、听过的故事。他说草木的时候,沈砚听得入神,问东问西;他说故事的时候,沈砚便安静下来,望着溪水,像在想什么。
两个人,两种性子。一个向外,一心想着奔赴山下的乱世;一个向内,习惯静静地听、静静地记。
可他们也有合得来的时候。干活累了,两人便坐在溪边,把脚伸进凉水里,谁也不再说话。溪水从脚背流过,山风从脸上拂过,那一刻,两个少年,是一样的安静。
他们相处得不算亲密,却也融洽。没有争吵,没有隔阂,只是偶尔,会在溪边的沉默里,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距离。那距离不是生分,而是两个人脚下的路,原就不同。
春天又到了。溪水化冻,漫过河滩,药圃里冒出新芽。张稔蹲在畦边,一根一根辨认那些嫩芽,沈砚在一旁看着,忽然说:“张稔,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张稔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株嫩芽,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没想过那么多。能安安稳稳地把日子过下去,能听人说说话,就挺好的。”
沈砚摇了摇头,像是有些不解:“我总觉得,人这一辈子,总得做出点什么,才算没白活。”
“那你呢?”沈砚忽然问,“你从前进过山么?见过山外的日子么?”
“见过。”张稔说,“我从前跟着一位老行者,走了很多年。”
“走南闯北?”
“也不算。就是在乡野之间,一处一处地走,一处一处地听。”张稔说,“听人说话。”
沈砚像是有些好奇:“听人说话,有什么好听的?”
张稔想了想,说:“说不上好听。可那些话,都是人过的日子。你听着听着,就会明白,每个人都不容易。”
沈砚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张稔,像是在重新打量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这人,看着闷,心里的东西,倒不少。”
张稔没有接话。他低头,把那株嫩芽旁边的一根杂草,轻轻拔掉。风从溪上吹过来,带着化冻的泥土气息。他捏着那根草,忽然想,这株嫩芽旁边,已经拔过多少根草了。他拔了一季又一季,草还在长,芽也在长。人大概也是这样,除掉一些,又长出来一些,一年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张稔没有反驳。他只觉得,这少年心里装着的那团火,是那样滚烫,那样明亮,和自己心里那团一直沉着的、说不清的东西,是那样不同。他想着,这少年的火,总有一天会烧到山下去;而他自己,大约会一直留在这山里,看一季一季的草木,发一季一季的芽。
他抬手,隔着衣襟,碰了碰胸口那块石片。凉意透过粗布,安安稳稳地,贴着心口。
溪水从两人脚边流过,带走了几片去年落下的枯叶。沈砚还在说着什么,说山外的城,说他想做的事。张稔听着,偶尔应一声。
春天,就这样,在山谷里铺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