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雪,是这样的。”张稔说,“一下就是一冬。等雪化了,春天就到了。”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抄起斧子,又接着劈柴。雪落在他肩上、发上,他也不拂,只闷着头,一斧一斧地劈。张稔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给他端了一碗热水出来。
沈砚接过,喝了一口,热气在雪地里腾起一团白雾。他说:“谢了。”
“嗯。”张稔应了一声。
那天扫雪,从院门口扫到柴房,有三级台阶最陡。沈砚下那三级时,左腿微微一顿,伸手扶了一下土墙。他很快又站直了,接着扫,像是只是滑了一下。
张稔看在眼里,没问。等沈砚进屋烤火,他拿了柴刀,把那三级台阶的边沿,轻轻削平了半寸。
沈砚从屋里出来,再下那三级,脚步顺了,没有察觉。
那一冬,两个人就这么,在雪地里,在火塘边,一日一日地,过了下来。
有一日,老者坐在檐下碾药,张稔和沈砚从外面回来。沈砚看见老者,忽然问:“老先生,您当初,是怎么住到山里来的?”
老者碾药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走累了,就住下了。”
“您年轻的时候,也出过山么?”沈砚又问。
“出过。”老者说,“走了很多年。”
“那您怎么不留下来?”沈砚追问道,“您要是留在山下,凭您的本事……”
老者没有接话。他碾完那一把药,把药粉倒进罐里,合上盖,才说:“山下的路,走过了,才知道不是自己的路。”
沈砚听了,若有所思。张稔站在一旁,没有插话。他忽然觉得,老者这句话,像是说给沈砚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之后,沈砚安静了好些天。他照常劳作,照常说话,可偶尔,会在黄昏的溪边,望着山外的方向,出很久的神。
张稔看在眼里,没有说破。他只是每日照常地,给沈砚盛饭,替他留门,在那少年回过神来时,恰好地,递上一句:“吃饭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在溪水声里,过了下去。
有一个午后,张稔坐在屋里修简,沈砚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把刚采的野花,黄的白的,插了满满一捧。他往窗台上那只粗陶罐里一插,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还行。”
张稔抬头,看了一眼那捧野花,又低下头,继续穿他的绳眼。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这花,能入药。”
“啊?”沈砚愣了愣,“这是药?”
“黄的那味,叫旋覆,能治咳逆。”张稔说,“白的那个,是野菊,清热。你采的这捧,正好凑成一副药。”
沈砚哭笑不得:“我当是好看,才采回来的。”
“好看,也能入药。”张稔说,“山里的东西,多是这样的——看着好看,也有它的用处。”
沈砚走到窗台前,又看了看那捧花,忽然笑了:“那往后,我采花回来,就都算给你添药了。”
张稔“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可那天黄昏,他收工时,路过窗台,多看了一眼那捧花。花插在粗陶罐里,黄的白的,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开着。
他也说不清,自己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只知道,这间住了许久的庐舍,因为这一捧花,好像也跟着,亮堂了一些。
夜里,他躺下时,隔着墙,听见沈砚屋里传来翻身的声音,还有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闭上眼,没有多想。他想,这少年终有一天是要走的。可至少这些日子,这山庐里,是真的,有过另一个人的日子。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一片一片,无声无息。他听着那雪的声响,听着隔墙平稳的呼吸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第二天醒来时,雪已经停了,院子被雪盖得厚厚一层。沈砚正在院里扫雪,见他出来,喊了一声:“起来了?粥在锅里,还热着。”
他应了一声,站在门口,看着沈砚在雪地里扫出一条路来。雪光映着那少年的侧脸,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