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稔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卷简,过了很久,才把最后一片竹片,穿进绳眼里。
他没有问老者,为什么说“他走了”之后的事。他只是把这句话,也像那些听过的苦话一样,静静地,记在了心里。
日头偏西的时候,沈砚回来了。他进门时,肩上搭着外袍,手里提着一包东西,往桌上一放:“山下铺子里的盐和线,我顺道带回来了。”
张稔应了一声,把盐和线收进柜里。沈砚坐到火塘边,歇了一会儿,忽然说:“张稔,我今儿在山下,又听见一桩事。”
“嗯。”
“说是不远处有个村子,夜里让流民抢了。”沈砚的声音低了些,“抢了粮,也伤了人。村里人吓得不行,天一黑就关门闭户,不敢出门。”
张稔手里的活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你说,那些流民,为什么要抢?”沈砚问,“他们不是也是没了家,才流落到那儿的么?怎么转过头,又去抢别人?”
张稔想了想,说:“人饿极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们不是生来要抢的,是活不下去了。”
“那村里人,不也是活不下去么?”沈砚说,“好好的日子,让一伙流民搅了。”
张稔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见过流民,也见过被流民抢过的村子。两边都是苦人,苦人抢苦人,这世道,有时候就是这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这世上的事,大多没有对错,只有难处。你遇见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帮不了的,也别硬往里头扎。”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坐在火塘边,看着跳动的火苗,过了很久,才说:“我有时候觉得,知道的越多,心里越沉。”
“那就少知道些。”张稔说,“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可我想知道。”沈砚说,“我要是不想知道,就不会下山去了。”
张稔没有接话。他知道,这少年心里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了。他不是在劝他熄灭那团火,只是希望,那团火在烧起来的时候,别把他自己,也烧着。
那天夜里,沈砚又坐回火塘边。他接过张稔递来的粥,喝了两口,忽然说:“张稔,我今天在山下,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路边哭。她儿子被抓去充了军,家里只剩她一个人了。”
张稔没有接话。他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等沈砚说下去。
“我走过去,想劝她两句,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沈砚说,“我就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把身上带的干粮,放在她脚边,就走了。”
“她收了么?”
“我不知道。”沈砚说,“我没回头。”
火塘里,火苗跳了跳。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张稔才说:“放了干粮,就好了。她能看见,能收着,就比什么都强。”
沈砚没有接话。他低头,把那碗粥喝完了,又坐了一会儿,才说:“我有时候觉得,你说的那些事——一碗粥、一剂药、听人说话——好像,也不是全没道理。”
张稔“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他知道,这少年心里的那团火,不会因为这一夜的话就熄灭。可他也知道,那团火,正在学着,照亮身边的、眼前的路了。
后来的日子里,沈砚下山,不再只带回传闻。他也开始带回一些实在的东西——一袋盐,一包线,几尺布,一壶酒。他把那些东西放在桌上,说:“山下的东西,比山里便宜。我顺道带的。”
张稔没有多问。他知道,这少年,正在学着,把心里的那团火,烧到眼前的日子里去。
秋深了。山里的风一天比一天凉,药圃里的草药,也收了最后一茬。两个人把晾干的药,一捆一捆,收进屋里,码好。
夜里,沈砚坐在火塘边,忽然说:“张稔,我今年,不打算下山了。”
张稔正在往灶里添柴,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等明年开春再说。”沈砚说,“我想,再攒一冬。”
张稔没有接话。他添完柴,拍了拍手上的灰,才说:“好。”
窗外,秋风吹过山谷,卷起一地黄叶。两个少年隔着一炉火,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可屋里,仿佛比从前,暖和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