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砚醒来,发现自己身上披着张稔的外衣,桌上一壶酒已经喝空。他坐起来,揉了揉额头,看见张稔正在院里晾药,便问:“我昨晚,没说什么胡话罢?”
“说了。”张稔说,“你说,你要下山去,把天捅个窟窿。”
沈砚愣了愣,随即笑了:“那倒像是我说的话。”
张稔没有接话。他低头,把一株药草翻了个面,让日头晒得更匀些。
沈砚走过来,帮他把晾架上的药草归拢好,忽然说:“张稔,昨晚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是喝了酒,才那样说的。”
“哪样说的?”
“说你是石头,不会往前走。”沈砚说,“其实,你能在一个地方稳稳地站住,把一件事,做一辈子,也挺了不起的。”
张稔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我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我就是,只会做这些。”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弯下腰,和张稔一起,把那一架药草,一株一株,晾好。
日头升起来,院子里洒满金光。两个少年并排站着,谁也没有再提昨晚的酒,和昨晚的话。
可有些话,虽然没有再提,却都记在了心里。
那之后,沈砚偶尔会从山下带一壶酒回来。他不常喝,只是偶尔,在月明的夜里,把酒壶摆在石桌上,倒上两杯,招呼张稔:“喝一杯?”
张稔多数时候不喝,只坐在旁边,看着沈砚一个人喝。沈砚喝到微醺,话便多起来,讲山下的见闻,讲心里的打算。张稔听着,偶尔应一声。等沈砚讲完了,酒也喝尽了,两个人便各自回屋,一夜无话。
有一回,沈砚喝到一半,忽然问:“张稔,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人,太不自量力了?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毛头小子,整天想着下山去,做一番大事业。”
张稔想了想,说:“不自量力,有什么不好。至少,你敢想。敢想,才敢做。我连想,都懒得想了。”
“你不是懒得想。”沈砚说,“你是想明白了。”
张稔没有接话。他望着院外那轮月亮,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也许吧。”
“想明白了,也挺好。”沈砚说,“人这一辈子,能想明白一件事,就不容易了。你想明白了自己要守什么,我想明白了自己要闯什么。咱俩,谁也没比谁差。”
张稔“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两个少年的影子,都拉得很长。酒壶空了,话也说完了,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听着夜里的溪水声,谁也不觉得冷清。
沈砚的鼾声,很快从屋里传出来。张稔坐在院门口,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把那碟没吃完的豆子收进屋里,吹了灯。
夜很深了。山庐里,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长一短,在夜色里,安稳地响着。
第二日,沈砚宿醉醒来,头有些疼。他坐在床沿,揉着额头,听见院里张稔晾药的声音,便问:“张稔,我昨晚,又说了不少话罢?”
“说了。”张稔说。
“都说了些什么?”
“说你下了山,要守一座城,护一方百姓。”张稔顿了顿,又说,“还说要给山下的老妇人送干粮,要学着,先照亮眼前的路。”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我喝多了,那些话,算不得数。”
“算不算数,是你的事。”张稔说,“我听见了,记下了。”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院里,从晾架上取下一株药草,放在鼻端闻了闻。
“张稔,”他说,“这个,是治什么的?”
“咳嗽。”张稔说。
沈砚点了点头,把那株药草放回晾架。他站在晨光里,看着满院的药草,忽然说:“我好像,也开始认得这山里的一些东西了。”
“认得就好。”张稔说,“认得多了,走到哪儿,都不怕。”
沈砚没有接话。他站在院里,又看了一会儿那些药草,才转身,去灶上盛粥。
晨光落在院子里,把两个少年的身影,照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