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他问。
“再过些日子吧。”沈砚说,“我想,先把该做的事,想清楚。”
张稔点了点头:“好。”
他没有劝,也没有留。他只是坐在那里,和沈砚一起,看着天边那轮落日,一点一点,沉进山影里去。
落日的余晖,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溪水从他们脚边流过,带着秋天的凉意。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才一前一后,走回庐舍。
那一晚,张稔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灯下修简。他坐在自己的铺上,靠着墙,听着屋外溪水声,想着沈砚说的那句“我想下山了”。
他其实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可真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石片。石片凉凉的,贴着心口。
他想着,沈砚要走,是他自己的路。他不拦,也拦不住。他只是在想,这少年走的时候,他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让那少年,走得安心些。
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一个答案。最后他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沈砚还是照常起来,和张稔一起去收药。他干活的时候,比从前更沉默,也更快。张稔在一旁,看着他利落地收完一整畦,忽然说:“沈砚。”
沈砚直起身:“嗯?”
“你下了山,要是走累了,记得,山里还有个歇脚的地方。”
沈砚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记得。”
他没有再多说。两个人又各自弯下腰,接着收药。
日头升起来,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短短的,又长长的。收完的草药,一捆一捆,码在晾架下,满院子都是秋天的气味。
又过了几日,沈砚下山回来,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走进屋。他把背上的行囊解下来,放在门边,又坐到火塘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张稔,我又想了想。山下的事,我还没准备好。我打算,再住一阵子。”
张稔手里的活没有停:“嗯。”
“你不问我,为什么又改主意了?”
“不问。”张稔说,“你想好了,就行。”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坐在火塘边,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笑了一下:“我这个人,可真够折腾的。”
“折腾,说明还年轻。”张稔说。
沈砚愣了一愣,随即笑出声来。他笑着笑着,又安静下来,说:“张稔,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不赶我。”沈砚说,“也谢你,不问我为什么。”
张稔没有接话。他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火苗窜起来,把两个少年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
那一夜,沈砚睡得很早。张稔坐在灯下,把那卷白天没修完的简修完了,又坐了一会儿,才吹灯躺下。
他躺着,听着隔墙沈砚平稳的呼吸声,忽然想起白天沈砚说的那句“我又想了想,山下的事,我还没准备好”。他不知道这少年是真没准备好,还是舍不得。他只知道,无论哪一种,他都替这少年,把门留着。
秋末的山谷,夜风一天比一天凉。药圃里的地,已经翻过一遍,等着来年春天,重新播种。张稔把最后一筐干透的药草收进屋里,码在屋角,又去溪边,把晾架上的绳子收回来,卷好,挂进柴房。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沈砚在旁边帮着搭手。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可一件事接着一件事,配合得像是已经做了许多年。
收完最后一样东西,沈砚站在柴房门口,看着满屋的柴、药、粮,忽然说:“张稔,这屋子,满满当当的。”
“嗯。”张稔说,“过冬的东西,都备齐了。”
“我从前在镇上,每年入冬前,家里也是这么忙活。”沈砚说,“备柴,备粮,备过冬的衣裳。忙完那一阵,心里就踏实了。”
张稔没有接话。他站在柴房门口,和沈砚一起,看着屋里那满满当当的东西。
山里的冬天,要来了。可这间屋子,已经备好了,过冬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