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过去了。又一年春天,溪水化冻,药圃里冒出嫩芽。
张稔蹲在畦边,一根一根辨认那些嫩芽。沈砚蹲在他身侧,也跟着一起认。两个人肩并着肩,在春日的晨光里,一个指点,一个学着,山庐里,第一次有了两个一起劳作的身影。
“这个是苦参,那个是地黄。”张稔指着一畦嫩芽,一样一样地数给沈砚听,“这两样,都是春上采最好。”
沈砚蹲在旁边,跟着认:“苦参,地黄……记下了。”
他认了一会儿,又忽然问:“张稔,你说,这些药,要是种得好,往后,能不能救更多的人?”
张稔想了想:“能。一畦药,能救几个人;多几畦,就能多救几个。慢慢来。”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把一株刚冒头的嫩芽旁边的草,轻轻拔掉。
春日的晨光,照在两个少年身上。药圃里的嫩芽,一行一行,绿得发亮。沈砚拔完那株草,直起身,看着这一畦畦新绿,忽然说:“张稔,我从前总觉得,这山里太小。可如今看着这一畦一畦的苗,又觉得,这山里,其实挺大的——大到能装下一个人一辈子的日子。”
张稔没有接话。他蹲在畦边,把一株嫩芽旁边的土,轻轻培了培,又直起身。
“你如今,不觉得这山里闷了?”他问。
“闷。”沈砚说,“可闷里,也有闷里的日子。这日子,过得踏实。”
张稔“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老者立在檐下,看着这两个少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又转身,去给那几畦药材浇水。
春天,就这样,在山谷里,完完整整地,铺展开了。溪水漫过河滩,药圃里绿意一片。两个少年在畦边忙碌,一个慢,一个快,一个指点,一个学,山庐里的日子,像是终于,有了它该有的模样。
从深秋入山,到这第一个春深,沈砚在这山里,已经待了小半年。
那天下午,两个人把药圃,又翻了一遍。翻完了,张稔蹲在畦边,看着那一片新翻的地,说:"这地,翻好了,等下过雨,就下种。"
"种什么?"沈砚问。
"种苦参。"张稔说,"苦参春上种,长得快。"
沈砚点了点头。他蹲在畦边,看着那一片新翻的地,过了很久,才说:"张稔,我觉着,这山里的日子,真好。"
"嗯。"张稔说。
"就是,太好了。"沈砚说,"好得,我有时候,怕这好,是假的。"
张稔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蹲在畦边,把一株刚冒头的嫩芽旁边的草,轻轻拔掉。
那天夜里,两个人坐在火塘边。沈砚忽然说:"张稔,我觉着,我在这山里,待了小半年,好像,变了一个人。"
"怎么变了?"
"从前,我总想着,下山。"沈砚说,"现在,我有时候,觉着,这山里,也挺好。"
张稔没有接话。他把火塘里的火,拨了拨。
"可我,还是得下山。"沈砚说,"我心里那团火,还没灭。等它,烧够了,我就下山。"
张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两个人坐在火塘边,过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窗外,山风从谷口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意。
沈砚忽然说:"张稔,你说,咱们俩,能在这山里,住多久?"
"不知道。"张稔说,"住到,你想下山为止。"
"那我,要是一直不想下山呢?"
"那就一直住。"张稔说。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坐在火塘边,看着跳动的火苗,过了很久,才说:"张稔,谢谢你。"
"不用谢。"
"真的谢谢你。"沈砚说,"这小半年,你教我认药,教我种地,教我怎么听人说话。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张稔没有接话。他把火塘里的火,拨了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