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仔细回想——我为什么会来?是谁通知我的?我之前在做什么?
记忆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得抓不住轮廓。越用力想,头越疼,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脑子里剜走了。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指尖冰凉,微微发抖。
如果陈望山说的是真的,那我不是第一个守院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和那些困在虚影里的老人,没有任何区别——都是这座院子,不肯放走的亡魂。
我慌忙往后翻页,本子最后几页大半被人粗暴撕去,只剩下残缺的半截字迹,墨迹模糊难辨:
切勿将所有遗憾尽数圆满。留存一道执念,便可打破无尽轮回。执念彻底消散,结界重置便会启动……
余下的文字尽数湮灭,再也无从窥探破解轮回的办法。
就在我凝神盯着残缺的字迹,心绪翻涌难平之时,走廊里传来刘奶奶温和如常的呼唤,声音柔软,听不出半分异样:“小林,晚饭做好了,过来吃饭吧。”
我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飞快合上院志,塞回铁皮柜夹层藏好,整理好神色,起身走出值班室。
长木餐桌旁,五位老人神色平和松弛,周身再无半分阴郁压抑的雾气。陈婆婆轻声说起年少元宵街巷里的花灯旧事,语气淡然平静,褪去了漫长等待的苦楚;张爷爷谈起远走的儿子,眼底只剩温柔的怀念,再无多年的执拗悔恨;刘奶奶笑着絮叨女儿幼时调皮的小事;王叔叔眉眼舒展,淡然说起年少那段错过的过往;哑婆婆安静坐在角落,偶尔轻轻颔首,不再是从前那般隔绝世间万物的死寂模样。
他们终于和自己的过往和解,真正放下了沉埋半生的心结。
饭桌上的热气氤氲,饭菜的香气裹着老人们平和的谈笑声,是我来暮安院之后,见过最温暖的一幅画面。
陈婆婆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张爷爷给哑婆婆夹了一筷子菜,刘奶奶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王叔叔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他们终于自由了。
放下了半生的执念,解开了心底的死结,往后的日子,该是安稳平和的。
可我握着筷子的手,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我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释然,看着他们眼底再无灰雾——我比谁都清楚,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正是结界最渴望的养料。
虚影散尽,循环清空。
下一批带着深重遗憾的老人,随时会踏入院门。而我,会被抹去这一轮所有的记忆,重新开始,一无所知地,再渡一遍别人的执念,再走一遍同样的路。
就像此前无数次那样。
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在嘴里索然无味。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距离关停日,还有四天。
而我——必须在这四天里,做出一个选择。是按照院志残页说的,留下一道执念,打破轮回;还是眼睁睁看着一切重置,让自己和这座院子,永远困在无解的循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