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人是在春末最后一场雨停之后来的。一辆黑漆马车,两匹骑从。马车在城门口停稳之后,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青灰官服的中年人,中等身量,面白无须。他没有带刀,没有带兵,站在城门口看了看那块旧匾额,又低头看了一眼门槛,才抬起头来。
楚泠站在城门内侧没有迎出去。那人也不急,站在城门外等着。过了片刻楚泠走出来,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住。那人拱手一礼,语气温和,不卑不亢:"在下雁门关典史,奉命前来与楚将军商议边防空缺之事。"楚泠没有纠正"将军"这个称呼:"进来说。"
谈判的地点在城门口那间旧屋里。屋子不大,一张歪腿桌、两条长凳。典史落座之后,目光扫了一圈墙上的木牌和炭条划痕,然后说了一句:"楚将军的城,管得比我想象中好。"楚泠坐在对面,没有回"过奖":"那典史应该也知道,这座城不是用雁门关的粮养起来的。所以谈条件的时候,我开的价不会低。"
典史收起了进门时那点客气的弧度,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楚将军,我们开门见山。雁门关需要燕平关。不是为了占你这块地,是为了补北面防线上的一道缺口。去年冬天那场仗你也看见了,叛军从侧面绕过来,雁门关的侧翼是空的。燕平关的位置正好卡在那条路上。"他顿了一下,"我们需要你守住那道缺口。作为交换,雁门关可以给你粮、给你工具、给你驻军。但如果北面真的打起来了,你不能只守不援。唇亡齿寒的道理,你应该明白。"
楚泠听着,没有打断。等他全部说完之后,她才开口:"唇亡齿寒的道理我懂。燕平关和雁门关之间隔着一道山梁,叛军如果把雁门关打穿了,下一个就是我们。我不可能看着你们倒,不伸手。"她顿了一下,"但伸手的方式,得我们来定。"
典史看着她:"你这话什么意思?"
楚泠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我的意思是——如果有大战,雁门关一定要来支援燕平关。平时你们不用管我们,我们自己活着。但一旦城下有战事,我需要雁门关的兵出现在北面那道山梁后面,不需要进城,只要出现在那里就行。让攻城的人知道,他们背后有人。"她停了一下,"这是我要的第一条。不是我们配合你们,是你们要保我们。你要我替你卡住那道缺口,你就要在我被人打的时候来救我。公平。"
典史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重新排列她的条件顺序:"所以你想要的不是被收编,是被保护?"
楚泠说:"我要的是合作。不是你们管我,也不是我管你们。各自守住各自的位置,但该伸手的时候,谁都不能缩回去。"她继续说,"第二条,燕平关的人不受雁门关直接征调。如果北面告急,燕平关会考虑协防。但考虑两个字的意思是——出不出人、出多少人、什么时候出,由燕平关自己决定。你们不能直接拉人走。"
典史皱了一下眉:"如果战事紧急,来不及商量呢?"
楚泠说:"那就更不应该临时拉人走。一个没有训练过的人上了战场,是送死。我的兵我自己练。他们能不能打、适不适合打哪一场仗,我来判断。你的人不了解他们,你拉的只是一个会喘气的,不是我练出来的兵。如果你需要燕平关出人,提前三天告知。三天时间,我能告诉你哪些人可以去、哪些人不能去。你要的是能打仗的人,不是尸体。"
典史看着她,像是在重新评估她的底线:"你信不过雁门关的调度?"
楚泠说:"我信不过我的人被不认识的人指挥。我的兵,我来管。他们听我的。如果有一天他们听你的了,那我这个将领就不存在了。你也不希望我在城里变成一个摆设。"
典史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看着桌面那根被楚泠碰过的炭条,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排列她的条件。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所以你真正要的,是两件事。第一,雁门关必须在你被攻打的时候来救你。第二,你的人只能由你来调。你不想当炮灰,也不想让你的人当炮灰。"
楚泠说:"对。"
典史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第一条,雁门关支援燕平关——这条我可以替守备大人答应。北面那道防线如果丢了,雁门关也守不住。救你等于救自己,这账守备大人会算。第二条,你的人由你调度——这条守备大人不会喜欢。但如果你能保证,在需要的时候你确实会出人,而且出的兵确实有用,他可能会松口。"
楚泠说:"我能保证。但我需要你替我把这条写进文书里——燕平关驻军由镇北将军楚泠全权调度,雁门关不得越权征调。如果你的守备大人连这都不敢签,那这合作不谈也罢。"
典史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然后又移开了。他低头从怀里取出一卷空白文书铺在桌上,提笔开始记。他写得很快,没有抬头:"你说慢一点。我要记清楚。"
楚泠说:"第一条,如有大战,雁门关必须出兵支援燕平关。平时互不干涉。第二条,燕平关的人由我调度,你们不能直接拉人。第三条,粮秣工具按季度供给,不得以任何理由中断。如果你们想中断,需要提前三个月书面告知,并且允许燕平关派人到雁门关当面核验。第四条,驻军不进城。第五条,雁门关不得干涉燕平关的户籍和人口管理。"
典史写完最后一笔,抬起头看着楚泠:"第四条驻军不进城——那驻军来了住哪?"
楚泠说:"北墙外侧扎营。你们的人自己管自己,不用进城。但有一条——你们的兵不能进城门。城里的人是住是活,他们不用管,也管不了。"
典史把纸上的墨迹吹干,卷起来放进怀里,站起来朝楚泠拱了拱手:"你说的这几条,我会如实呈报守备大人。三日后给答复。但有一条我可以先替守备大人答应你——"他看着她,"北面如果真的打起来了,雁门关不会看着燕平关被围。守备大人虽然没明说,但他派我来之前说了一句话:那座废城既然被人守住了,就不能再让它丢了。"他顿了顿,"这句话我本来不该告诉你。但你提的条件,每一条都在替你的城算账。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他没有等楚泠回答,转身走了出去。
楚泠坐在旧屋里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听着那辆马车的轮子碾过雨后的湿泥,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盏没动过的茶——典史喝了一口,她一口没碰。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城门口看着官道尽头那道正在变小的黑点。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到脸侧。她抬手拨开,在暮色中多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城里。
夏知箬站在药棚门口看着楚泠走回来,没有问谈得怎么样,侧过身让出门口,让她走过去。楚泠走了几步,在药棚门槛外面停下来:"他三天后给答复。他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守备大人说,那座废城既然被人守住了,就不能再让它丢了。"
夏知箬站在门内,靠着门框,隔着那道门槛看着她:"那他替你答应了。"楚泠没有接话。她站在暮色里,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典史最后那句话放进心里最稳的位置。夏知箬没有催她,只是侧过身让开门口:"粥还温着。"楚泠跨过门槛,走进药棚,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