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泠从第二天开始补墙。不是修,是补。她带着修墙组的人,把北城墙外侧那段最薄弱的区域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把松动的砖石拆下来重新垒,把已经被风蚀出裂缝的旧墙段用新土和碎石填实。
赵队长路过的时候停步看了一会儿,没有插手,也没有派人帮忙,带着巡逻队出城了。楚泠正在把一块新石料嵌进墙缝里,赵队长在城墙根下站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你补得比我们营里的工兵还快。”她头也没抬:“我补了一年多了。”赵队长没有再接话,转身朝营地走去。他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楚泠蹲在墙根下,手里那块石料已经被她嵌进了砖缝,正在用手掌压实边缘。她的动作很稳,像做过很多次,不需要停下来确认下一步。
补墙的第三天傍晚,楚泠站在城墙下,打量着最后一段还没完工的墙壁。她侧过头,问蹲在旁边的胡小柱:“那段旧墙还能撑多久?”胡小柱用手敲了敲砖面,听了一下回音,像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墙体内部的状态:“今年雪化之前没问题。明年不好说。”楚泠说:“那明年再说。”她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嵌进缝里,不再继续追问了。
她正要收工,忽然听见城外有脚步声,不是巡逻的节奏,比巡逻更快,带着一种没停稳的匆忙。她扶着墙绕过去,看见一个年轻士兵正从官道方向跑过来,在营地边缘停了一下,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朝她这边跑过来。
“楚将军,”他停下来,气息不稳,话断成了几截,“北面……三里外,有人在扎营。不是之前那一批。人数更多。”楚泠放下手里的工具:“看清楚了吗?”士兵点了点头:“看得清。帐篷是新的,有马。”
楚泠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说话。她擦了擦手上的灰,把石料放回墙根下:“你回去告诉赵队长,让他带人到城门口来。”士兵转身跑了。楚泠站在城墙根下没有立刻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墙——那道被她补过一遍又一遍的缝隙,正安静地贴在她的手侧,裂缝里新填的泥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暮色中泛着深色的湿痕。她转身往城门口走,步子不快不慢,像在确认每一步都踩实了。
她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赵队长已经在那儿了,像是同时接到了消息。他在城门口内侧站着,手里握着那把佩刀,正在低头系刀柄上的绳结。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楚泠,没有寒暄,直接说:“你怎么看?”楚泠说:“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再看他们愿不愿意谈。”赵队长系好了绳结:“如果不愿意谈呢?”楚泠说:“那就看他们愿不愿意打。”赵队长看着她,像在辨认这句话是认真还是敷衍。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带人在北墙后面等着。”楚泠说:“不用等,跟我一起到城墙上去。”
两个人先后上了城墙,站在墙垛后面,朝北面望去。三里外的荒野上,确实有一片新的帐篷正在搭起来,比之前那个旧营地大得多,帐篷排列整齐,马匹拴在营地外侧,像一支正在驻扎的建制。楚泠数了一会儿:“大约六七十人。”赵队长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楚泠的目光落在那片营地边缘的一面小旗上。旗子不大,颜色灰扑扑的,但她认出了它的轮廓——和之前在岔道尽头捡到的那截旧旗杆上的残片是同一种。
“他们是在找路的人,”她说,“只是这次带够了粮草,打算住下来。”
她没有立刻下令关闭城门,也没有让人去喊备战。她只是在城墙上站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北面那片营地的炊烟升起来了,久到暮色开始把整片旷野染成一层均匀的灰蓝。然后她转身下了城墙,在城门内侧站定,对赵队长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去一趟。”赵队长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去?”楚泠说:“一个人去。他们如果在找路,那我就是那条路上的人。”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她坐在窗台前,把旗杆、铁片、麻绳并排放好,看了一会儿。夏知箬送的那包药还放在怀里,她还没有泡。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包药草的外沿,没有拆开。远处北面那片营地的火光在夜色中微微跳动,像一只正在调整焦距的眼睛。
她没有合眼,也没有去做任何事。她只是坐在窗台前面,让那道火光留在她视野的边缘。她不知道自己坐到了什么时候,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她站起来,把匕首系好,没有带任何武器,只带了一样东西——那截断旗杆。
她推开屋门走出去的时候,晨光正在从城墙上方缓慢地铺开。她穿过空地的过程中,看见药棚门口的灯已经亮了——夏知箬站在门内,隔着窗纸,像是在整理药箱。她没有走出来,没有叫住她,只是让那扇亮着的窗替她完成了那句不需要说出口的话。楚泠走过药棚门口的时候放慢了半步,没有回头,继续往城门口走去。
赵队长站在城墙上看她的背影在晨雾中越来越小。张石头蹲在墙垛根下,攥着那根长矛,指节捏得发白,目送着那个穿着灰蓝旧衫的身影穿过晨雾,走向那片陌生的旗帜。他没有喊“楚哥”,也没有追上去。他只是蹲在那里,把自己手上攥紧的力一寸一寸地松开,让那道背影在他视野里多留了一会儿。
楚泠握着那截断旗杆,走进了晨雾里。她走得不快,步幅均匀,像走在一条她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路上,而不是走向一片她从未踏足的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