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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擦(第1页)

那天之后,营地和城墙之间的气氛变了一些。不是变好了,是变实了——双方都知道了那条线的位置。

但赵队长没有停止试探,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而这一次,他踩到了楚泠的底线。

第七天傍晚,赵队长在城门口的空地上拦住了张石头。

他选的时间很准——楚泠不在,张石头刚带完新兵训练,一个人从空地往城墙根走。赵队长从营地那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开口的语气像闲聊:“你们楚哥,平时让你们干这么多活,给你们发饷吗?”

张石头停住了。他看着赵队长,没有说话。

赵队长继续说:“我听说这座城没有军饷,没有编制,你们跟着她,图什么?就图一口粥?你要是愿意来我营里,每月有粮有饷,不比跟着一个毛头小子强?”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他早已考虑过的事。他在等一个缝隙,等一个可以被撬动的语气。

张石头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赵队长,你说完了吗?你再多说一句,无论你说了什么,我都会立刻把你按在地上打。等到楚哥来了,她会公平处置——但在此之前,你最好安静。”

赵队长看着他。他没有后退,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评估对面这个人。他在雁门关待了十年,见过很多兵,有的人为钱打仗,有的人为命打仗,有的人为将军打仗。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像是为任何一种东西打仗。张石头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我不管你是来离间谁的。你要觉得我们跟着楚哥是为了粮,那是你没见识。你再说一次,我不止把你按在地上,你和你兵,今晚都得滚出这座城的范围。你信不信?”他往前迈了半步。

赵队长没有接话。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收回了目光,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标记眼前这个人所占据的边界,确认它比自己预想的更宽、更硬。他转身走了。张石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指节因为攥得太紧已经发白了。他慢慢松开手,转身朝城墙根下走去。

消息传到楚泠耳朵里的时候,她正蹲在医所门口帮夏知箬理药材。林大川蹲在她面前,把张石头和赵队长在城门口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夏知箬的手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楚泠。楚泠没有说话。她把手里那捆药材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她的动作很慢,像是一边在做一边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夏知箬在她身后站起来,问了一句:“你去哪?”楚泠没有回头:“打人。”

她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张石头正蹲在城墙根下磨矛。他看见楚泠走过来,站起来:“楚哥,我没动手。”楚泠没有停步,只是在他面前过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我知道,你做得对。剩下的我来。”

她穿过空地,朝营地走去。脚步落得很实,每一步都像在压实她正在走的那条线,靴子踏在初春半化的泥地上,每一步都带起一小片沾湿的碎土。驻军营地门口两个站岗的士兵看见她走过来,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拦她——她走路的姿态不像来谈事的。她走进营门的时候,那个第一天嗤笑过她的年轻士兵正蹲在帐篷旁边修理马具,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站起来想说点什么,被她经过时带起的一阵风堵了回去。她径直走到赵队长的营帐前面,没有停步,没有通报,掀帘进去了。

赵队长正坐在帐中擦刀,听见帘子响抬起头来,看见楚泠站在他面前。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楚泠已经走过来了。她比赵队长矮半头,但她这一步跨得比他预想中更快、更直接——手已经抓住了他的领口,把他从凳子上拽了起来。刀刃还在他手里攥着,但方向是朝下的,没有举起来。他想说话,楚泠没有给他机会,一拳砸在他的脸上,力道精准,打的是颧骨下方,力道刚刚够打断他的话。

赵队长踉跄了半步,手里的刀没握稳,掉在了地上。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渗出血来。楚泠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你再说一次,我的兵是什么?”

赵队长捂着脸,没有说话。

楚泠说:“你说他们没军饷、没编制、跟着我图什么——我替他们回答你。他们在我是谁之前就已经是人了。有我在,他们不用低头活着。你再说这种话一次——我不止打你,我让你的人全部滚出燕平关。你试试看我说不说得出这种话。”她松开他的领口,退后半步。赵队长靠在桌沿,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看着她。

楚泠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她走过营地的时候,没有人拦她,没有人说话。那个年轻士兵站在帐篷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副没修完的马具,从头到尾没有发出声音。楚泠走回城门口的时候,张石头还站在城墙根下。他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问她什么。楚泠没有停步,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他不会再说那种话了。”张石头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收回了目光,蹲回城墙根下继续磨他的矛。夏知箬站在医所门口,手里还攥着刚才那捆药材,她没有走过去,楚泠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她在走过之后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那道轮廓是否已经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然后继续往前走。她走回住处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节上沾着一点血,不是她的。她看了片刻,在衣摆上擦干净了。暮色从墙头漫过来,药棚的灯还亮着。她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手指,想着赵队长被她打完之后靠在桌沿看她的眼神——不是愤怒,是在重新看她。

当晚赵队长营帐的灯亮到了后半夜。没有传唤军医,没有对任何人提起,但他的灯一直没熄。门口的兵拿着药膏进来,递给赵队长。“药膏是皮纸裹着的,放在他帐门口,上面压着一张纸条,没有署名。”他对着灯把纸条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他没有找到任何需要回应的痕迹。他把药膏涂在伤口上,然后放下那张纸条,熄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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