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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梳子（第1页）

昭阳殿里，翠屏正把一炉艾草熏得满屋子药气，门外就报了：“贵妃娘娘来了。”

楚柔披衣起身，淑贵妃已经进了殿。一身素净，只带两个贴身宫女，连仪仗都没摆。她进门先站着，看了看楚柔的脸色，忽然福下身去。

“妹妹这一礼，姐姐该受。”楚柔伸手去扶。

“该受的是我。”淑贵妃不肯起，“那日水里，若不是妹妹——”

“姐姐坐下说话。”楚柔把她按到榻上，亲手斟茶，“殿里没外人，姐姐不必这么演。”

淑贵妃一愣，随即苦笑：“你看出来了。”

“姐姐的鞋底太干净。”楚柔吹了吹茶沫，“那日堤上有泥，姐姐那双绣鞋，干净得像刚从绣房捧出来的。”

淑贵妃捧着茶盏，看着盏里那点热气，半晌才道：“皇后娘娘说，我只需站到水边去。剩下的事，自然有人替我喊。”

“所以姐姐那句‘楚妃，也是她教的？”

“不是。”淑贵妃摇头，“那一句，是我自己加的。”她抬起眼，“妹妹，我入宫七年，头一回做坏事，做得这么不干净。”

楚柔替她把茶续上：“姐姐有难处。”

“难处这三个字，说轻了。”淑贵妃看着盏里的茶，“我入宫七年，没生养。我娘家在山西做五品官，全凭我这条命在宫里吊着。皇后攥着我爹的考绩，一句话，能让他升，也能让他死。上月她召我过去，只问了一句妹妹这半年，圣宠可有回暖——我连回话的胆子都没有。”

“所以姐姐应了。”

“应了。”淑贵妃道，“我认。可我到底没认她第二句。”她顿了顿，“她那日吩咐，要我落水时喊楚妃推我。我没喊。我只喊了楚妃两个字——她抓不住，妹妹你，听得懂。”

“为什么？”

淑贵妃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淡：“因为我这辈子，还没欠过谁一份人情。这回欠上了，倒觉得，活得像个活人了。”

楚柔也跟着笑：“那姐姐往后，还是多做点好事。”

淑贵妃怔了怔，也笑了。笑完，脸色沉下来：“妹妹别当皇后会罢手。她在长秋殿坐了六年中宫，手上干净，脚底下不干净。这一回不成，她会有下一回。”

“姐姐今日来，是替她递话的，还是来递心的？”

“都不是。”淑贵妃把茶盏搁下，起身理了理衣襟，“我是来告诉你一句——水里那双救人的手，我记下了。往后你走你的路，我帮不上；可谁要在我跟前递你的刀，我替你收着。”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妹妹那声本宫会水，是假的吧？”

“真的。”楚柔面不改色。

“……”淑贵妃看了她一眼，“行。你比我会演。”

太后召见那日，是九月二十六。

天还没亮，楚柔把翠屏叫到跟前：“去打一桶井水来。要凉的。”

翠屏手里的铜盆险些落地：“娘娘，昨儿夜里太医才说，您的烧退了三分——”

“就是要它退。”楚柔解了外衫，“退干净了，我再烧回去。”

“娘娘！”翠屏急得直跺脚，“您这是拿自己的身子做局啊！”

“做了。”楚柔把袖子挽起来，“太后要见我。我若面色红润地去，她老人家今日不多留我两个时辰，算我输。脸黄一点，嘴唇白一点——她的话就少一点，陛下的心就软一点。一桶水换三样，值。”

翠屏站着不动。

“去。”楚柔道，“你若不忍心，就闭上眼，把水倒在你主子身上。”

那一桶水，从四更浇到寅时。楚柔靠着桶壁，牙关咬得生疼，烧得人事不知之前，只想着：这京城里最贵的胭脂，怕也就是这会儿脸上这点红了。

辰时，慈宁宫。

楚柔一身素衣，鬓边只一支银簪，被翠屏扶着进殿，脚步虚浮。太后坐在窗下，面前搁着一把白玉梳。她先不看人，只看楚柔的手。

“抖成这样，怎么拿针？”

“回太后，臣妾这两日拿不住针。”楚柔跪下行礼，膝盖一软，实实在在磕了一下，“也拿不住别的，只好空手来给太后请安。”

“起来，”太后道，“过来坐。”

宫女搬了绣墩。太后拿起那把白玉梳，梳齿从楚柔额前滑下去，殿里静得只剩梳齿擦过头发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