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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心（第1页）

张磊进入机械状态。不说话，不看人，砸东西。

他将空心墙全部拆掉。一块一块的把石膏板掰下来，木龙骨用灭火器砸断，用手拧断，用脚踹断。把隔音棉拿过来扔在地上，土黄色的碎屑撒了一地。接着是里面一层的墙壁。用灭火器击打，用脚踢踏，用手捶打。每打一下就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像是从胸口里面挤出的闷响。

他的手上全是血。手指关节处的皮肤已经全部破损，混杂着石膏粉、木屑的血液一层又一层的堆积起来，看不出来原来是什么样子。但是他没有停下来。每打一拳之后，他的表情就会稍微放松一些，好像瘾君子终于得到满足一样，瞳孔扩大，眼皮下垂，额头上的川字纹也舒展开来。他在发泄。

“张磊！”刘婶想要冲上去拉他，但是陈叔伸手挡住了她。陈叔的胳膊横在刘婶胸口前面，粗壮的前臂一动不动。“让他砸。”

“你是不是疯了？他会把自己累死的！”

“不砸也得死，”陈叔说话声音很平，下巴朝张磊的方向一抬，“吓也能吓死。与其坐着等死，不如让他寻找机会。”

刘婶瞪着眼睛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但是没有说出话来。她发抖的手里还攥着金链子，手指缝里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

林非非在看张磊。瞳孔散大，目光无神，出了很多汗，T恤湿透了粘在身上，但是动作并没有减慢。痛觉似乎被屏蔽了。他砸墙砸得血肉模糊，但是感觉不到疼痛。

墙角又有黑影了。从边缘处，六团黑影呈现不规则形状。它们聚集在墙角，在椅子之间穿梭，边缘蠕动的样子像水蛭一样伸缩。它们正在观察。在看张磊。黑白电影胶片在屏幕上闪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在放映厅里除了这个声音之外，还有张磊砸墙时发出的闷响。

“喂。”

阿噬的声音又来了。这次不是懒洋洋的吐槽，带了一点好奇，像小孩在动物园里看到没见过的动物。“这个送外卖的比我还喜欢砸东西啊。”语气像是在评价一道菜。“不过他砸得不好看。太笨了，全靠力气。我用斧头的时候比他帅多了。”

林非非不理她。但是阿噬并没有沉下去，像隔壁邻居一样没有得到回应又探出头来：“你看那些黑影盯着他的样子，像不像剧场里的追光！演员上场之后灯光就会照到他们的身上。”

林非非的想法被打断了。

追光。演员登台演出。

她突然转过头去望着张磊。黑色的影子聚集在放映厅的四周，无数看不见的眼睛盯着他——她能感觉到它们在看着他。像观众一样。张磊居中，黑影在两边，其他人处在中间。整个放映厅也可以叫做舞台。

“……我知道了。”她小声的说。

“咦？你知道什么了？”阿噬的声音变得很兴奋。

“回去。”林非非这一次她暗自用力把阿噬往下压，像把门推开，用肩膀顶着向前推去。阿噬不满的“啧”了一下之后就沉下去了。林非非感觉手指有些发麻，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行。她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发现那条黑色的痕迹更长了一些。

张磊把里面的一堵墙给撞塌了。石膏，木头碎片飞溅出去之后，发出金属撞击岩石的声音。他喘着粗气站在洞口，手中的灭火器掉下来的时候发出“咣当”一声响。

他往外看看。之后他就呆住了。

“怎么了？”刘婶走过来。

张磊没有开口。他慢慢把手伸入洞口——手先探进去，接着整个手臂也跟着进去，伸到极限停了下来。他收回手。手指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但是他的手在发抖。

“后面什么都没有，”张磊的声音忽然就变小了，仿佛在讲述一件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情一样，“不是走廊也不是房间。是空的。黑色的空间。”

林非非站起身来。她走到洞口处向里看。通过洞口的碎砖，断裂的龙骨，看到和太平门碎窗之后同样的黑色。吞没了所有的光线，所有的轮廓，所有的存在。她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膏扔进去，并没有听见落地的声音。石膏块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仿佛被空间吞噬了一般。

“这个放映厅没有外面，”陈叔的声音在后面传了过来。他站在距离洞口两步的地方，双臂交叉在胸前，粗壮的手臂横在胸前。“墙壁之后是空无一物，门之后也是空无一物。这是一个孤立的盒子，盒子的四周什么都不存在。”

“你怎么知道的？”刘婶转过头来看着他。

“用眼睛去看，”陈叔说，“门，窗，墙都是道具。这个地方不能居住。是用来表演的。”

张磊蹲在洞口处。他整个人好像没有了骨头一样，靠在墙上，用手捂住自己的脸。他的肩膀在颤抖，但是没有发出哭音，只有一声气音断断续续的从喉咙里冒出来。

刘婶走过来，蹲在他的身边。她的手抬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落在了他的肩上。张磊并没有把她甩开。他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没有出路，”他的声音传出来，“怎么也跑不出去。”

林非非看着这一切，又把目光转到了陈叔身上。陈叔的表情没有改变，双臂交叉在胸前，靠在椅子上好像在清点货物一样。他的手指轻轻的敲打自己的手臂。

“你在想什么？”林非非说道。

陈叔看了她一眼。“六个人。一个已经死亡。一个已经崩溃了。一个在哭。一个小姑娘神神叨叨。一个老太太除了尖叫以外什么都不会做。”他停顿之后又说，“还有你。你换了张卡之后就活了下来。你是最了解这里情况的人。”

“所以呢？”

“所以，”陈叔的声音就低沉下来，一字一句都咬牙切齿的说，“如果规则是弱肉强食的话，那么就一定要有人被吃掉。问题是谁来决定吃谁。”

林非非的脊梁发凉。她没有开口。

张磊的角色卡从他的运动裤口袋里掉出来。黑色的卡片掉到了满是石膏粉的地面上。卡面上还有【试图逃跑的人】五个字，但是字体已经模糊不清了，好像被水浸湿了的墨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