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苔仓谷地（第1页）

一

雪痕驿站之后，冰原向下裂开，露出一座不该生长在南极的绿色谷地。

苔藓覆盖冰壁，蘑菇在雪下发光，倒垂的树根间挂满人类遗失的东西：纽扣、钥匙、军功章、孩子的乳牙、没有寄出的情书，以及一个不知道哪个年代的少年写到一半的检讨。

一只背棕色小包的小熊猫坐在树桩上，用一架袖珍算盘清点失物。算盘珠被它拨得噼啪作响，像一个比世界末日更忙的会计。

入口木牌写着：

过谷者须交出一样舍不得之物。假货加倍。

夜色交出那半根已经风干的红肠。霜痕从旧围巾上咬下一缕线。轮到许望生，他先拿出老邵给的半包前门牌香烟。

小熊猫闻了闻，打喷嚏，把香烟扔回去。

他又拿出剩下的钱。

小熊猫连眼睛也没抬。

许望生把无法烧毁的信压在掌心，迟疑片刻，又收回内袋。黄铜罗盘随即从衣襟里滑出来。小熊猫伸爪，许望生一把按住。

“这个不行。”

小熊猫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写着：

那就别走。

二

他们在谷地困了两天。

第二天夜里，小熊猫从包中掏出一口比它身体还大的锅，煮了一锅蘑菇汤。许望生怀疑那包通向某个仓库，霜痕则怀疑仓库里存放着全世界失踪的袜子。夜色没有怀疑，它直接钻进包里，半刻钟后叼出一把银色发卡。

夜色钻进去以后，小熊猫明显慌了。它把爪伸进包中摸了又摸，直到听见里面重新响起物件互相碰撞的声音才松口气。后来许望生才发现，苔包并非贪恋其中任何一件失物；它害怕的是包里彻底安静，仿佛空下来以后，它自己也会成为一件无人认领的东西。

许望生的脸色变了。

那是李月清住院时唯一留下的饰物。葬礼之后，它和母亲许多微小的东西一起不知所终。

他从夜色嘴里夺过发卡。树根间立即出现一扇熟悉的门。

门后是安和街十九号。煤炉正旺，母亲健康地坐在桌边包饺子，父亲低头修收音机。窗上结着冰花，屋里有白菜、猪油和醋的味道。李月清抬起脸：“望生，洗手吃饭。”

许望生站在门槛外，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

他在路上设想过无数宏大的愿望，到了真正的诱惑面前，却发现自己想要的不过是一顿尚未凉透的晚饭。

他向门里迈了一步。

夜色弓起背。霜痕挡住门。小熊猫取出一只边缘缺口的镜子，举到他眼前。

镜中没有屋子。许望生正抱着一团潮湿腐烂的苔藓，嘴里反复说“我回来了”。

他重新看向母亲。她包出的每只饺子形状完全一样；父亲拧螺丝的动作每十二秒重复一次；墙上那只钟没有指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