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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第1页）

一条石白的板路，细瘦地突兀于麦田中。冬天的薄雪渐渐融化，大块深黑色的土地肌理显露出来，上面稀卧着干黄的干草和颓白的残雪。低平的板路与田野身后，是高耸的黛色的秦峦，干风裹挟着麦茬碎碎，刮过一切。一头壮牛走在路上，牛头低埋着，展示着它那翘起的于牛之一族中堪称极俊美的灰色大角，在阳光下偶尔泛出油亮光泽的黄绿皮毛上，坐着一个靛褂打扮的少年，青年粗硬朗健的眉毛平舒着，那本身的堂正过刚的眉形就给人一种积有了着某种负面情绪的感觉。

桓恕己一手托着腮，向左望着一座野观。从那座野观进入他的视线范围开始，到晃出他的视线范围内，他一直执着地向左张望着。过了好一会儿，托腮的手才帮他把头转了回来。桓恕己今天是要进城的，这是他平生头一回进西安城。在此之前，他厄于秦岭与城墙之间，看不透秦岭，看不透秦岭的千峨万嶂，也看不见城墙。他的十七年，被实际困在高城寒山所形成的深井里。

可他在思想上则并非如此，这得益于他的父亲。父亲是割裂的，他是一个农民，一个会用农谚去讨好老天的农民。他干活极为熟练，几亩的麦田仿佛一眨眼间说，割就割完了；可他又不像一个农民，他读书，读过很多书，常带着一本书到田里，在田里一块大青石上坐着读书。大青石有三个巨型的凸起构成，人坐在上面极不舒服，父亲就折在石上，翻阅书籍。他读诸多门类的书籍，诸如孔儒经籍，诸如道易释法，诸如新制政要，诸如德赛宣论。他杂揉着百家学说，百家学说也摧残着他，如朔风中冻得极硬的轻衣，东飞西扯，飘忽不定，却又从未被吹飞形状。他在潜移默化中被推搡上了一条道路，偶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已经固定的读起了几家的学说时，终于晓悟了，自己已然走上了一条道路，轻狂之心未泯的壮年农民欣然将之命名为「正华之路」，而自己亦更名为桓正华，桓正华又欣然将这条路指引给了儿子。

可桓正华不久又悲哀的发现了自己身边只有同自己一同修习的妻子和一手教大的儿子在与自己同行，或许远方也有同行者，更或许没有，可有或没有又有什么差别？他们不会像桓正华所期待的那样，在一个黑的雨夜，晕头转向的走入村中，又恰好敲开他们家的房门，被瓢泼大雨淋灭许久的两颗炽烈的心又熊熊复燃，并且很快，那簇冲天的心火便蔓延出口，燃遍了滚滚黑雷下死寂的塬。桓正华便也绝无可能去认识他们，更不可能去了解他们的容貌和声音，而这恰恰正是桓正华最直接，最迫切想要去了解到的。他傲立于垂首不语的鸡群中，却惶恐不安，他把头埋下去，再埋下去，比普通的家鸡还低，他开始是对阅读失去一丝兴趣，每每凭借作息规律于正午在垄上读罢书毕，他不再小心翼翼的将书护入书袋中，而是随手摔在大青石上，泥溅风吹，书变得浅焦黄，也有深黄的垢斑。与此齐平的远方，微微起伏的广袤土地上有几个大泥坑，一头懒散失趣的老牛在泥坑边半瘫着，机械地啃食青草。

桓正华开始动摇了，他自信那条路是正确的，这占了这颗心的九成，可一股幽念也萦绕不去，那自然是这条路，其实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这占了这颗心的一成，这一力的心力是那么顽强，他饱受其害，他不愿彼时已17岁的儿子，在将要收获一颗全心时遭受这撕心之刑，他选择让儿子去一条十成十正确的、自己的两块心唯一无异义的路上–––学习技术。

少年桓恕己就这样踏上了父亲规划好的道路，这固然是略略可悲的，可这也别无他法，那个亦师亦父亦友的男人是条连绵的阔河，他既目前无桥无舟可以越过，又自身没有能力去造桥修舟，便只能暂时依河而下，静候遇桥之时。况且他自身又对周边几乎所有事物只有小兴趣，而要说为之献出一生，那只能恕难从命了。这大概与他小时候长时间呆在水里玩耍有关，稀稀的水流冲刷了他脑中一切的欲念，或者说，水中激起的浪花高过了他对其他一切事物喜爱的高度，只剩下汩汩的水声。听说父亲确实这次是让他修习水利的，他便同意了。

桓恕己这一次得以入城，可他对入城更是毫无兴趣，短短的一截城墙虽之于一个人，之于一间老屋固然是大的无边，可放之于一个省，一个国，如果是一条寂寥的土灰色短线，而他的目光在九重天之上，广度以国为单位，又岂能陷于无物之中，但它的实魄又确乎于这无物之中，他用已有的学识砸碎了脑中的沉蔽，却无法击碎现实中的滞碍，他的心儿已经飞到未知的远乡，可他的实魄却在一头慢牛背上向着发趾之间的城墙缓缓晃去。他的思想被禁足在更广更虚无的深井中。

快到城门时，路上的人渐渐多了。挑着菜担子的农妇，赶着驴的货郎，还有背着布包的学生，都往城门洞挤。守城的兵斜挎着枪，靠在城墙上晒太阳，看到桓恕己坐牛背进城，抬眼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城门洞里飘着煤烟味、锅盔的麦香味，还有骡马的腥臊味，和塬上的土腥味完全不一样。他摸了摸怀里母亲塞的锅盔，硬邦邦的，带着点灶火的温度，忽然想起村里人说的话：「桓家那父子俩，都是飘着的，落不了地。」他以前不懂，现在看着眼前攒动的人头，忽然有点懂了——他的心飘在秦岭之外，可脚底下的土，还是塬上的黑土。

终于，牛叫一声，沉闷的哞声由大及小又回大，显然，这是回声。他们已经到达目的地了，桓恕己昂起头，垂下手，理了理靛褂，进入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