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肇始(第1页)

桓恕己随王陆乘马车奔武源县而去,那是一匹两马并行的木质马车,比慢牛可舒服多了,王陆又不是什么很威严的家长,相反,他在一直找话题,显得更为的局促不安,桓恕己游刃有余的应对着。只是,每当他们的谈论进入间歇时,当桓恕己看到王陆那张已有细密皱纹的脸和其上浮着的生硬明朗的微笑总会有些不自在,这极端些说是嫌厌,但客观上讲实为对王陆身份之固有想象,与之实际所作所为不匹配之间产生的强烈不适。为了应对这些不适,他翻开车帘,将头侧过去,目光转向窗外,而余光仍留在车内。春日泥土的芬芳馥郁更为明显了,春燕似乎已经来了,他想象着。

马车已经到达武源地界了。

这一次,当桓恕己向外探看时,那是一片白榉林,这些直挺挺的老好汉们扎在湿黑的腥土里,披着雾一样绵连的叶织成的绿蓑衣,浑身是干细缭乱的皱纹,他们在呼唤发出与天空摩擦的漱漱声,他们在呼唤风,他们同鸟叫一起呼唤风,还有蛰伏的虫和其他生物的声音。一只麻雀,鲜活的褐色小肉球,滚到马轮子边,又惊叫着飞走了,飞到榉枝上,伏成最深色的叶。鲜活的空气,不是很香,有土肥的异味与鸟兽的腥气,但跳脱真实,载着足足一车的腥气,马车行至白榉林外的目的地。

王陆先长喘一口气,掀起门帘,拉着桓恕己的手请了出来。他流汗了,细密的汗点子点在他的脸上,桓恕己观察到。「娃,到地方了,你先进去吧。哦……东西带齐了莫?钱带够了莫?」桓恕己对这个长辈真正第一次向长辈一样询问唠叨自己处境的话想笑,自己只需带了一些书,两个本子,几支铅笔和毛笔,几件衣服与一把水壶,一把伞,还有一把盘玩的石刀。这有什么好问的?钱又是出发前沐伊兴给王陆,王陆又立马给他的,这又有什么好问的?

「齐了,够了。」他说道,王陆还想问什么,「我进去了。」桓恕己窜进门内,连那气派的门楼和崭新的匾额,都没有看清,就已经跨过门槛。王陆咂嗼了咂嗼几下嘴,咽了口唾沫,叹了口气,低着头在那里,靠着马车又站了一会儿,仿佛那个孩子并没有走进门去,还在那里等待着他的问话,终于,他又叹了一口气,拉着马车走出了那片林子,随后跳上马车,扬长而去。

学校实际是一整座大院子,前院的一侧是一齐列未开花的含着几个小花苞的花树,不论未来的颜色几何,目下皆是婴孩皮肤般的白色,被浓绿的柄托起,与其对面的是一大面水泥灰墙,由于涂抹不均,形成凹凸不平,深浅不一的几个灰色板块,还沾了不少水泥点子和白灰,有几个人拥在墙前,一个人站在墙前一个梯架子的顶端,立锥之地太小,他的脚弓着,腿绷紧,短而黑的一头粗发,似乎也挤出汗来,他的脖子被抻的发白,脸憋的通红,攥着一把裹着白浆的刷子,在写画着什么。白色的灰浆淌在墙的底部留下一线线如干草的轨迹。桓恕己站在初春的花树的阴影里,敏感的风冷冷拂来,他的心同时看到这惊心画面也是凉的,于是他大跨一步,走到阳光灿烂的空地了,可心的惊冷仍然如白灰浆歪歪斜斜的轨迹般扭曲阴森的漫上了四肢,渴望的暖意还是没有前来。

终于,这惊心动魄的表演成功结束,上面的人真的如杂耍演员般轻轻跃下,他应该是有这份经验的。当他稳当当触及地面,脚反复踩踏,以求缓解这股力带来的阵痛,却又与某种神奇古老的庆祝胜利的舞蹈暗合,加之他一副泰然自若的肃容,便俨然一副得胜老将之姿态。周遭的人又拥过来了,围着他们的头儿,那人便又生涩的欢笑起来,他一笑,头便昂起,视线更广远,就不可避免的发现了不远处那个高大的挎着一个靛色布包的青年,他便拥着一群手下走近了。

「你好,你找谁,干什么?」那人以主人应有之警惕礼貌语气问道。

桓恕己紧盯着那个自己囫囵吞枣能看懂,但细节仍有不知之处的图来,只有旁侧聊作注解的「沣潓渠」三个字,让他明白这是父亲说过的所谓的关中八潓工程之一,他并未转盯着提问者「你好,我叫桓恕己,来贵校插班。」他简单说。那人便以一种轻松语气回答道「噢!好!我叫泠龙子。就让我带你去见杜先生罢。」说吧,他左手微抬,做出请的姿态,领着桓恕己奔杜悝办公室而去。

「你这次可来着了!杜先生这两个多月到豫省和濮阳一直没回来。昨天晚上才飞回西安,连家都没回,就奔武源来了,不久前才到。这不,一来就让我把这图纸画墙上了。」泠龙子,一边说,一边用糙纸死力的搓着手上沾上白点的位置,仿佛那只可怜的手不是他的一样。桓恕己这才注意到,那人穿的白色中山装校服里,挟着一卷崭白的图纸。

「杜先生不会做出什么太大的表情,可谓之泰山崩于前,他的脸仍岿然不动,比泰山还硬。刚见他的人都觉得不好接触,其实人家是一个很健谈的「老头」哩!所以不要怕。」泠龙子又说到。脸上露出了炫耀的表情。

其实桓恕己还想追问,这么说来,你和杜先生的关系很好喽?不过因为感觉冒失而被否决,他便又开口询问道:「你们画过很多这样的图纸吗?在墙上?」

「对,像泾潓渭潓这些前前后后有三个在后院,加上这个有四个了。」那人话音刚落,两人已到达目的地。泠龙子先上前一步,咚咚!沉实的敲了两下门,收到许可后,打开门走进去,对里面那人耳语几句,又出来,又做出一副请的手势。桓恕己点头致谢,便走进门。

里屋里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秘色布褂正写画着什么。眉骨粗大,目眶深邃,瞳神穆毅,黄黑如沃土的皮肤上浅红的唇镇定刚挺的平在那里,他似乎有疾,皮肤下血色了稀薄,有白色的脉络盘伸。

「桓恕己,对吧。」杜悝待来人走到将近办公桌时,猛然说道。登时把人震住了,他一手挡在嘴前,干咳一声,一手把住桌边,借力站起来。他没看桓恕己,目光仍聚焦于眼前铺开的地图上。

「你为什么来学水利啊?」

「水太脏了,都不能用了!再不修,成啥了?」桓恕己用应当被眼前的人欣赏的语气回答到。

「好,你之前读过什么东西能支持你现在来学习吗?」

「《水经注》还有一些地理读物,还有一些德国的初级论文。」

「你还看得懂德语?」

「看不懂,我读的译本。」

「那些翻译员光对着词典一字一字对,连句意通不通顺都不管,更不要提这些术语了,不加查询就直接写。这种狗屁不通的译本,不如不读…………哎你甭拿那个机关用纸惯你沃个臭毛病,公家的东西都不要乱动。」刚打开话头因对于译本之烂痛心疾首而口无遮拦的杜悝,对眼前这个能够自觉去读一些相关读物的孩子,刚有好感就发现这孩子要拿自己面前那沓上面印着「陕省水利学院」字样的官方用纸记东西,又丧失了一丝好感。桓恕己连忙把纸恭敬的请回原位,退一步,垂手,听着,答着。

又相谈了一会儿,杜悝问了几个水利的专业问题考他,桓恕己都稳稳的答出来了。虽然这些问题都很初级,但也足令杜悝惊喜了,期间,他不时抬头望向那个学生,又低下头,他想笑。可,甫一回归到现实的苦中,就又笑不出来了。一头是资金的匮乏,一头是吏员的污乱,一头是国难的叩门,一头是瘟神的猖祟,四头齐扯,将这位刚汉子的铁唇扯直了。

问完问题,杜悝抬头,得遇人才之乐使这个汉子挣开束缚笑了起来,但也只能是微笑。他从书架中取出一本书,是自己编的《宇冰学说》,上面还带了自己的批注。「拿去吧,你是我见过陕省里底子最好的那么几个之一,还这么主动,唉,毕竟,说句玩笑话,天塌下来都砸不死咱们这帮人学水利的穷饿汉,穷的只剩脑子里头的知识,饿的只剩一把骨头这些砸不死的了。你明天开始就同上一届的一起学吧,哎,刚好龙龙也是这一届的,你要有啥不了解的就去问他。……呀!宿舍满了,你到我旁边那个空的教工宿舍吧。去吧。」

桓恕己,领了书,谢过先生,退出来,终于绽出红润的灿笑来。随泠龙子直奔宿舍。教工宿舍是两人间(学生的是三人间)。先前的两个教工,一个调到皖省去治理淮河,一个干脆直接请辞不干,就空出来这么个房间,「哟,本来就是两人间,现在还他娘的成一人间了,你小子真走运。」泠龙子打趣道,「水房在那头,抹布我给你一个。」那人还是呵护起这个比自己足足小两年的同届生了。

只是任桓恕己怎么也没想到,半个多月后会来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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