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的轮廓越来越近了。五百步也不过如此,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落下去的膝盖越来越轻。走过最后一个台阶前,额间绯红,血无声无息滑落到眼眶里,化作血泪浸湿过往。
御前阶下,一声“罪臣叩谢圣恩。”随着最后一次躬身跪拜落幕,高台上的礼治手里握着伍元照的鎏金暖炉,沉香袭袭,他想听的并不是这句冠冕堂皇的虚言,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根细针轻轻探入这满殿的沉默里:
“别忘了朕想听的是什么?”
李益府慢慢抬起头来,他的眼眶已经被那道血浸透了,他对着高处君恩浩荡的帝王,用尽全身最后一丝气力:
"愿皇上与娘娘……千秋万岁。"而后他的脊背慢慢弯了下去,额头轻轻落在大殿上,没有声响,像一片浮萍落了尘土,无声无息。
礼治坐在御座上,淡然凝视着阶下满身血污的身影。朕想听的是什么?是证明她对他不过是君臣之谊,证明他不过是一把用完了就可以扔的刀,证明他心里最深处藏着的那个猜忌是错的。可惜雪地里五百二十步一跪一叩首后的"帝后千秋万岁"是真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捅破了纸窗的人,本以为会看见自己想看的东西,结果窗外只有一片白茫茫的空,什么都没有。
好一个千秋万岁,礼治低声苦笑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阶下那个已经听不见的人听:"朕与照儿还用得着你去说千秋万岁。"
礼治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快意,胸口的钝闷感反倒像一块被浸了水的旧棉,愈加沉重。他偏开目光,声音平平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带下去吧。让太医简单替他瞧瞧。"顿了一下,尾音落得更低,“午后……离京。”
上阳宫内暖意融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宫外传来说有要事禀报皇后。
玉榻上伍元照还在睡着,昨夜的倦意沉沉地压着她,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心蹙着一道解不开的纹。侍女在她肩头轻唤了两声她才惊醒,猛地抬起头来,依稀还在梦境里徘徊,却已经下意识地追问:"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巳时三刻了。早朝……已经散了。”
伍元照愣了一下。她竟然睡了这么久,今日宫人并没有在早朝时喊醒自己定有蹊跷,陛下这是你的手笔吗,今日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上阳宫的帘幕厚重,将外面的天光挡住了大半,她不知道雪已经下了那么厚。她撑着案沿站起来,看着下面这个熟悉的面孔“说吧什么事”。
“回娘娘的话,今晨早朝,李相受圣上责罚,自宣政门一跪一叩首至朝堂前,全程五百二十步,人已昏厥于大殿。陛下口谕:午后即送出城,流放巂州。”
“宣政门到大殿,五百二十步。”
她把这些字在唇齿间碾了一遍,寒意入骨,像寒冰一下子扎进心底,密密麻麻的痛意蔓延全身,指尖微微发颤攥紧了被褥。
腊月寒冬,雪落满城。他跪过的每一寸青石,她都认得,那是他第一次入仕时走过的路,是他为利刃奏立原是宸妃的自己为后走进这座宫城的第一道门。
“本宫问你,李大人现在何处?”她开口,声音是稳的,可尾音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
内侍还没来得及答话,她就已经朝殿门走去。
她的手指已经触到了殿门的边框,门缝里透进一线刺目的雪光。
她正要推门,门外忽然传来侍卫整齐的跪地声和佩刀横挡的轻响:“陛下有旨,娘娘龙体欠安,请在殿内静养,不得外出。娘娘若执意出去……”为首的侍卫顿了顿,“卑职只得冒犯了。”
伍元照低头看着那两个跪在门槛前的侍卫,目光冷得像两把刀。“你们敢拦本宫?”
“回娘娘,卑职听的是陛下的旨意。”
“袭心,我们走,敢拦着杀无赦。”她正要带着袭心踏出这上阳宫,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闲闲的笑意,像一个人在冬日暖阳里看了一场好戏之后不紧不慢地开口:
“照儿身子刚好些,怎么就要往外跑?这是要去哪?”
伍元照转过身。
礼治站在殿门口,逆着光,穿一件玄色常服,他的手里握着的一只鎏金铜炉正是昨夜她留给李益府的那一只。他把它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玩味一件有趣的东西,笑着朝她走过来。
“朕听说你昨夜睡得不好,特意来看看你。”他走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那动作轻松随意,像是寻常夫妻之间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拥抱,可他揽着她腰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束缚在身前,没有松开的意思。
"外面风大。"礼治的声音贴在她耳后不远的地方,温热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额角"照儿,丢了的手炉朕替你找到了,你怎么都不告诉朕?"
伍元照在他温热的怀中,抬眸对视间她就知道眼前人早已落棋,执棋者的狠厉是她亲自培养出来的,帝王的爱看似倾注全部可唯独不能逾矩。
礼治感觉到她那一瞬间的僵硬,笑意更深了一些,低头凑近她耳畔,声音轻得像叹息:
“朕已经替照儿罚了他。从宣政门到大殿,一跪一叩首。五百二十步。”他顿了顿,语气里的笑意慢慢收了几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他跪完了昏在大殿上。朕替他请了御医照料,可此去巂州山高路远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他的手在她腰间微微收紧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认真到近乎锋利的东西
“照儿你心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