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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鹅（第1页）

我的思绪飘回了十八年前。

二〇〇九年八月二十三日，处暑，厦门的蝉鸣依旧声嘶力竭，把空气撕扯成一条一条发烫的丝，真是“听取蝉声一片”。那年我十六岁，生日刚过去不到一周，暑假的尾巴像一条滑腻的鱼，攥不紧，也留不住。

滨海中学。这四个字在厦门乃至整个福建，都闪着一种近似神谕的光。穿着滨海中学的校服坐公交车，车上的乘客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那几年滨海中学风头正劲，高考榜单上几乎包揽了市里的文理科状元，偶尔还能摘下一颗省状元。我以全市第四十八名的中考成绩挤进了这扇门，分数条拿在手里时，心里有过一小簇隐秘的骄傲，像火柴头擦过砂纸，亮了一下，又迅速熄了——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家里，我的优秀是一枚硬币，正面刻着荣光，背面刻着原罪。

父亲阳庭善，熊猫银行的支行行长，一辈子在数字和人情里打转，却唯独在我这件事上，算不清一笔账。

我的生日是八月十七日，从小到大，父亲必定在这天出差。不是去福州，就是去泉州，或者随便哪个需要他"亲自到场"的地方。没有电话，没有礼物，没有蛋糕上插着蜡烛时他坐在对面的身影。我习惯了，或者说，我强迫自己习惯了。幼儿园毕业亲子会，别的小朋友牵着父亲的手集章换奖品，我攥着一张盖不满的卡片，站在操场边缘，像一棵被移植错了季节的树苗。

真正把那根刺扎进肉里的，是幼升小那年暑假的生日聚会。

母亲买了蛋糕，点了蜡烛，邀请我平日里的玩伴和家长来家里。大家围着桌子唱生日歌，奶油沾了一脸，笑声掀翻了屋顶。突然，一个玩伴歪着头问我："雨薇，你爸爸呢？"

"我爸很忙，"我说，声音脆生生的，"没空来。"

那个小伙伴挺了挺胸脯："我爸爸都会给我过生日，还会送我变形金刚！"

这时，他的父亲，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人放下茶杯，皱着眉问了一句："阳庭善怎么连个电话都不打？工作再忙，女儿生日总该记得吧？"

母亲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打起了圆场："这不买了蛋糕吗？这个时间点估计在加班！他就是这样，一忙工作就一根筋，其他事都忘脑后了。"

蜡烛还在烧，蜡油一滴一滴落在蛋糕上，像凝固的眼泪。我知道，那个蛋糕是母亲前一天去"向阳坊"订的，父亲哪里会记得这种小事。从那天起，我十八岁前的每一个生日，围在蛋糕旁的只有母亲和自家亲戚。父亲的缺席成了一种仪式，一种我不必期待、也不会失望的仪式。

未成年时的我不懂，只觉得他并不爱我。如今三十三岁的我才读懂那背后的龃龉。父亲出生在严重重男轻女的家庭，是长子长孙，却只有一个独生女。这或许是他一生都无法正视的"失败"。知识可以改变命运，却无法改变一个人的认知。父亲是爱我的，但这根深蒂固的认知，还是导致父亲在对待我的态度上是矛盾的。

这种矛盾在我考上滨海中学那天，达到了顶峰。

那是七月的一个傍晚，我们一家三口在火锅店吃涮羊肉。我嘴里塞满了羊肉卷，鼓着腮帮子嚼。母亲把成绩单拍在桌上，眼睛亮得惊人："滨海中学！实验班！雨薇，你太棒了！"

父亲夹菜的手顿在半空。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往上扯，露出一种复杂的笑。

"不愧是我阳庭善的女儿，"他说，声音里带着酒意熏染的得意，"脑子就是好使。"

我低下头，继续涮羊肉，心里那簇骄傲的小火苗刚要复燃，就被他下一句话浇了个透心凉。

"不过女孩子读书读那么好干嘛？最后也是要嫁人的。中专毕业就够了，读那么多书，小心嫁不出去。"

火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翻滚。我盯着筷子尖上的羊肉，忽然觉得那红色很刺眼。不是愤怒，是一种更钝的东西——麻木。像手掌上磨出的老茧，刀子划上去，只留下一道白痕，不疼。

倒是母亲比我激动。她"啪"地放下筷子，声音陡然拔高："女孩子怎么了？雨薇又不是不会读书！考上这么好的高中，去读什么中专？阳庭善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父亲立刻缩了脖子，舔着脸笑，那种在下属面前永远见不到的、近乎谄媚的笑："读吧读吧！雨薇好好读书，反正我们家供得起。你能读到什么水平，我们就供你到什么水平。"

我嘴里还塞着羊肉，鼓着嘴巴用力点点头。热气氤氲里，我看见母亲狠狠剜了父亲一眼，父亲缩着肩给她夹菜。我低下头，眼里只有筷子上的涮羊肉。

那时的我，心里已经竖起了一座高墙。父亲对我的评价，好的坏的，都像石子投进了深井，听不见回响。

临近开学，母亲带我去理发。不是女生经典的蘑菇头，而是男式中分短发。理发师的剪刀咔嚓咔嚓，一绺绺头发落在围布上。母亲站在旁边监督："再短点，再短点。现在是读书的时候，丑一点好，丑了就没有男生追，长得丑就更要好好读书。"

镜子里的女孩渐渐变了形。饱满的额头被碎发遮住，天生的柳叶眉埋进了刘海的阴影里，再架上一副母亲从眼镜店随便挑的塑料镜框眼镜，茶色的，方方正正，像两块小砖头压在鼻梁上。土中有呆，呆中带憨，一看就是块读书的料。

我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也扯了扯嘴角。不丑，也不美，只是安全。

可其实，在初中之前，我并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母亲还很爱给我打扮。她会在周末给我穿背带裙，扎羊角辫，别上蝴蝶结发卡。走在街上，总有陌生人停下来夸我："这小姑娘气质真好，像香港回来的孩子。""长大以后肯定很漂亮。"幼儿园玩过家家，总有男生抢着要当新郎，然后指着我喊："我要雨薇当新娘！"上小学后，课桌里偶尔会出现没署名的糖果，总有同学凑过来传话："哎，隔壁班某某某喜欢你。"

但家里的亲戚，包括母亲，却总当着我的面说我丑。

"眼睛太小了，不如她表姐。"

"鼻子塌，侧面不好看。"

"脸太圆，不上镜。"